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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佯狂只为诱鲸吞,寒水深处捞旧梦  “喝!都 ...

  •   “喝!都给我喝!今儿个谁要是敢留一滴在杯底,就是瞧不起我温亭云!”
      一声脆响,一只精美的白玉酒杯被狠狠掼在案几之上,酒液飞溅,浸染了铺在桌上那价值千金的蜀锦台布。
      画舫之中,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舞姬们身披轻纱,在流金溢彩的灯火下回旋,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彩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奢靡气息。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流波渠上的“极乐舫”。
      温亭云此时衣襟半敞,发冠微歪,脸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一只脚更是毫无仪态地踩在紫檀木的长案上。
      他手中拎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酒壶,正摇摇晃晃地指着在座的几位公子哥儿大笑。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李纨,以及那位刚接手了家族部分“暗桩”生意的盐商少东家沈伯约。
      这几人平日里与盛家来往甚密,乃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温兄,温兄好酒量!”李纨陪着笑脸,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对温亭云今夜这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有些发懵,“只是这几日京里风声紧,咱们这般大张旗鼓,若是被那个……那位梁阁老知道了,怕是又要惹麻烦。”
      他没敢直呼梁秋白的大名,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脸上露出一丝怯意。
      “怕什么!”温亭云大着舌头,一把推开凑上来的舞姬,将金壶重重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梁秋白天管地,还能管得着老子喝酒?再说了,他现在正忙着在那卷宗里翻什么飞鸢的旧账,哪有功夫理会咱们这些废物?”
      听到“飞鸢”二字,原本还在嬉笑的沈伯约手微微一抖,杯中的酒洒出些许。
      他迅速与李纨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掩饰般地干笑两声:“温兄这话说的,咱们怎么能是废物呢?咱们这是……懂得享乐。”
      “对!享乐!”温亭云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异样,醉眼朦胧地凑近沈伯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哎,我说沈兄,最近我可是听说了,你们那条路子……是不是又通了?我手里有点闲钱,正愁没处花,能不能带兄弟我……那个……”
      他做了个“发财”的手势,脸上满是贪婪与猥琐。
      沈伯约警惕地向后缩了缩,打着哈哈:“温兄说笑了,哪有什么路子?最近都察院那位裴御史盯得跟什么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兄弟我都在老实本分呢。”
      “少来!”温亭云突然变了脸,佯装愤怒地推了沈伯约一把,“我都听说了!前几日你还新纳了两房小妾,那是吃老本的样子?我温亭云虽然是个混吃等死的,但是也不是傻子,怎么,怕我分你的肉?”
      “不是不是……”沈伯约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见他醉得厉害,心中的防线稍稍松动了一些,压低声音言道,“温兄,不是兄弟不带你,实在是这次……上面那位,就是管事的大爷,定了死规矩。这批货,走得不是水路,也不是旱路,那是……”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李纨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沈伯约的话头。
      沈伯约立刻闭嘴,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四周。
      温亭云心中微动,面上却装作极不耐烦的样子,挥手道:“行了行了!一个个藏着掖着,没劲!不就是怕担干系吗?我温亭云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只要有乐子,有银子,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为了证明自己的“豪气”,他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温润剔透的暖玉。
      那玉佩通体羊脂白,在灯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
      更难得的是,这玉似乎自带暖意,刚一拿出来,周围的寒气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李纨眼睛一亮,身为工部侍郎之子,他眼力不差,“这可是前朝贡品‘暖阳魄’?听说世间仅此一块,当年可是……”
      他突然住了嘴,似乎想起了这块玉的来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块玉,是当年先太子昭元在崇文馆时,亲手赠予温亭云的生辰贺礼。
      那时候的温亭云,还不是如今这副烂泥模样,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温亭云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块玉的意义,他将玉佩高高举起,透过玉身看着晃动的灯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什么贡品宝贝,在老子眼里,不过就是块石头!”他大着舌头,眼神狂乱,“你们不是嫌我不够诚意吗?不是觉得我是个没胆子的吗?今儿个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
      “温兄,别冲动,这东西可值……”沈伯约想要劝阻,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
      “值个屁!”
      温亭云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画舫的栏杆边。
      外面的湖水漆黑如墨,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看着满座惊愕的宾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与决绝。
      “我温亭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看扁!今儿个为了给大伙儿助兴,听个响儿,这块破石头,赏给龙王爷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
      那道温润的白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随即直直坠入黑暗的湖水中。
      “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随即被涌动的湖水吞没,再无踪迹。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温小公爷果然是京城第一风流人物!”
      “这般气魄,我等自愧不如!来来来,满上,敬温兄一杯!”
      李纨和沈伯约也被这一手震住了。
      他们原本还对温亭云保留着几分警惕,毕竟他是梁秋白的旧友。
      可如今看他连先太子的遗物都能如此随意地丢弃,可见此人确实已经彻底堕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败家子。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推杯换盏间,戒备彻底消融。
      温亭云瘫坐在椅子上,任由他们灌酒,脸上挂着傻笑,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个字眼。
      酒过三巡,沈伯约终于喝高了。
      他搂着温亭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温兄……刚才哥哥没骗你。这次……真不是不想带你。那批货……太邪门。不在码头走……是在‘鬼市’开张的时候……从无生巷那边的废弃水道……丑时三刻……不见光……”
      李纨也在一旁醉醺醺地附和:“嘘……小点声。那是‘上面’特意安排的……说是为了避开……避开都察院那只母老虎……还有,那东西……怕火……得用冰顺着运……”
      温亭云依旧傻笑着,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鬼市。无生巷。废弃水道。丑时三刻。怕火,冰运。
      这些零碎的词语,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成一张清晰的图景。
      他继续装疯卖傻,又灌了他们几壶酒,直到这几人彻底烂醉如泥,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画舫慢慢靠岸,宾客们被侍从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散去。
      喧嚣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温亭云遣散了所有的下人,独自一人站在画舫的船头。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脸上的醉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与冰冷。
      他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湖面,刚才那种狂放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痛苦。
      那是殿下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是他在这污浊世道里,证明自己曾经也是个清白少年的唯一证据。
      “温亭云,你真他娘是个混账。”
      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下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噗通!”
      刺骨的冰水瞬间将他没顶。
      冬日的湖水冷得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直透骨髓。
      窒息感和寒冷同时袭来,让他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停。
      他在黑暗冰冷的水底摸索着,手指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溢出,瞬间被湖水冲淡。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这片漆黑中寻找着那一点温润的光。
      找不到。
      还是找不到。
      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胸腔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而温润的东西。
      他猛地一把攥住,死死扣在手心,仿佛抓住了自己即将溺毙的灵魂。
      “哗啦——”
      温亭云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的淤泥,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上。
      湿透的锦袍裹在身上,寒风一吹,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
      他哆哆嗦嗦地摊开手掌。
      那块羊脂白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依旧温润,依旧无瑕。
      只是此刻,那玉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还有他指尖渗出的殷红血迹。
      他看着那块玉,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他小心翼翼地,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擦去玉上的污泥,直到它重新变得洁白。
      然后,他将玉佩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蜷缩起身体,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没人知道,这个京城最大的纨绔,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为了一个情报,为了一个承诺,亲手抹杀了自己的尊严,又在冰水里试图将它捞回。
      良久,他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用内力驱散寒气,而是任由那股刺骨的冰冷提醒着自己现在的清醒。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是刚刚经过淬火的刀锋。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的词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鬼市……无生巷……废弃水道……”
      既然你们喜欢躲在阴沟里,那我就把这条阴沟,彻底掀个底朝天。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将那块失而复得的暖玉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
      梁秋白的书房内,灯火未熄。
      裴云笙正对着一张京城水系图沉思,梁秋白则在一旁翻阅着最新的邸报。
      门被推开,一阵寒气裹挟着水腥味扑面而来。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温亭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发梢上甚至还挂着冰棱。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怎么弄成这样?”裴云笙一惊,连忙起身想要去拿毯子。
      温亭云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不顾仪态地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别忙活了,死不了。”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帮孙子的确嘴硬,不过,只要舍得下本钱,就算是石头缝,我也能给它撬开了。”
      他伸出冻得青紫的手指,在那张水系图上重重一点,指尖落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三天后,丑时三刻。无生巷,废弃水道。”
      温亭云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狠劲。
      “他们要借着鬼市开张的掩护,用冰运的方式,运送那批怕火的货物。那条水道早已废弃多年,不在工部的舆图上,更不在五城兵马司的巡防范围内。若不是沈伯约那个蠢货喝多了,就算我们翻遍京城,也找不到这群耗子的洞。”
      梁秋白看着图上那个位置,目光骤然一缩:“无生巷……那里连接着前朝的地下排水渠,直通城外。若是他们利用这一点,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运出去。”
      裴云笙看着浑身狼狈的温亭云,心中震动。
      她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从他这副模样和那双藏着深深痛楚的眼睛里,她能猜到,为了这一个情报,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多谢。”裴云笙郑重地说道。
      “谢什么。”温亭云自嘲地笑了笑,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块暖玉,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只要能把这帮蛀虫清理干净,别说是下个水,就算是下地狱,小爷我也认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裴云笙和梁秋白脸上扫过,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情报我已经拿到了。接下来,该怎么收这张网,就看你们的了。”
      梁秋白站起身,走到温亭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承载着无声的信任与承诺。
      “放心。”梁秋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张网,他们逃不掉。”
      此时,窗外破晓的微光隐隐透出,照亮了三人各有心事却同样坚定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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