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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昔日糟糠今日弃,公道从来在人心 “住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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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强抢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一声清叱,如同裂帛,骤然在喧闹的朱雀大街上炸响。
闻清宁刚从马车上跳下来,便见钱氏绣庄门口乱作一团。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将一位发髻散乱的妇人往台阶下推搡,那人怀中死死抱着一块牌匾,那是绣庄的招牌,即便在那般狼狈的境地中,她也不肯松手半分。
“哟,这不是闻大小姐吗?”领头的家丁斜睨过来,认出了闻清宁那辆标志着大儒府邸徽记的马车,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小的们正在清理门户,这是钱家的家务事,还望闻大小姐莫要插手。”
“清理门户?”闻清宁柳眉倒竖,几步跨上台阶,将那妇人挡在身后。
她今日原本是为了给母亲定制寿服而来,谁曾想撞见这等恶行,“柳掌柜乃是这绣庄的东家,更是这京城里出了名的良善人,你们要清理哪门子的门户?”
那妇人正是柳三娘,此刻衣衫上满是污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见有人出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迅速黯淡下去,颤声道:“闻小姐,您……您快走吧,民妇……民妇斗不过官。”
“钱文彬?”闻清宁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家丁,“那个靠着嫂子一针一线供出来的户部员外郎?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竟干出这等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事!”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之声不绝于耳。
那领头家丁见势不妙,厉声道:“闻小姐慎言!我家大人如今可是朝廷命官,这柳氏犯了‘七出’之条,已被休弃,这绣庄乃是钱家家产,我等收回,天经地义!”
“休弃?”闻清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柳三娘,眼中满是怜惜与怒火,“长嫂如母,叔叔休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她转身吩咐身后的侍女:“去,拿着我的帖子,即刻去请‘清谈社’的几位同窗,还有……去都察院,请裴大人!”
半个时辰后,闻家别院的清谈社内,气氛凝重如铁。
柳三娘跪在堂下,泣不成声地将钱文彬如何为了攀附权贵、如何罗织罪名、如何逼她净身出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堂上坐着的,皆是京中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
卫哲听得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几乎被捏碎;谈旌按着腰间的佩刀,眼中杀气腾腾;盛清让则是一脸羞愧,仿佛那是商贾之耻。
而坐在上首的裴云笙,一身绯色官袍尚未换下,神色清冷如玉,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寒芒闪动。
她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言,但那种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下来。
“岂有此理!”谈旌猛地一拍桌子,“这钱文彬简直是衣冠禽兽!老娘现在就去砍了他!”
“慢着。”卫哲伸手拦住他,声音沉稳却透着冷意,“杀人偿命,为了这种人脏了手不值当。他既然想用‘礼法’来压人,那我们便用‘律法’来回敬他。”
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闻清宁:“清宁,舆论先行。”
闻清宁心领神会,当即铺纸研墨。
她出身大儒之家,笔力本就雄健,此刻胸中激荡着不平之气,下笔更是如有神助。
一篇题为《论“夫死从子”,子为谁之子?》的檄文,在烛火下飞速成型。
文中,她并未直接谩骂,而是从人伦大义入手,层层剖析钱文彬之举的荒谬:兄长已故,长嫂即为一家之长,叔叔不过是家中晚辈,何来代兄休嫂之权?若攀附权贵便可任意颠倒尊卑,那这世间还有何信义可言?读书人如若都如此,大业的青衿何在?
次日清晨,这篇檄文便刊登在了京城流传最广的邸报之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京城士林哗然,茶楼酒肆之中,人人都在议论这位“钱大人”的“丰功伟绩”。
钱文彬原本正做着升官发财、迎娶高门的美梦,出门却发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就连平日里对他颇为赏识的崔侍郎,也托病拒不相见。
钱文彬急了。
他知道,若不能平息这场风波,他的仕途就毁了。
于是,他一咬牙,竟然一纸诉状告到了礼部,声称自己是严格恪守古礼,是为了维护家族血脉,反咬一口,指责闻清宁等人“干涉家事,污蔑朝廷命官”。
礼部主管风化教化,此事一出,不得不理。
三日后,礼部公堂之上,威严肃穆。
礼部侍郎端坐高堂,神色有些尴尬。一边是同僚,一边是如今风头正劲的“清谈社”和那位不好惹的女御史,这碗水实在难端。
钱文彬一身官服,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依然强撑着气势。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柳三娘,声色俱厉:“大人明鉴!下官兄长早逝,这妇人进门多年无所出,且性情善妒,致使长房绝嗣。下官身为钱家唯一的男丁,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不得已才代兄行事,依‘七出’之条将其休弃。这是家事,更是礼法!那些无知狂徒,竟在报上公然辱骂下官,简直是目无王法!”
礼部侍郎捋了捋胡须,看向另一侧。
那里站着的,是闻清宁、卫哲,以及一身便服却依旧气场逼人的裴云笙。
柳三娘缩在闻清宁身后,身体微微颤抖。
“裴大人,您看这……”礼部侍郎试探着问道。
裴云笙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开口,只是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卫哲。
她是御史,此刻不宜直接下场辩论,但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都察院在看着,这公堂之上,容不得半点猫腻。
卫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虽无官袍加身,却自有一股法度森严的气质。
他并未看钱文彬,而是对着礼部侍郎行了一礼,朗声道:“大人,既然钱大人口口声声谈‘礼法’,那学生今日便与他一辩这大业的律法!”
“其一,”卫哲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朗,传遍公堂,“钱大人所言‘代兄休妻’,敢问出自哪一部经典?哪一条律例?《大业律·户婚律》有云:夫亡,妻为家长。兄长既逝,长嫂便是钱家主母。钱大人虽有官身,在族谱之上,仍是柳氏的小叔子。以下犯嫂,此举于法理不合,于人伦有亏!试问天下:若天下人皆效仿,长幼尊卑何在?”
钱文彬脸色一白,强辩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那是对贤德之人说的!这妇人无子善妒,便是犯了七出,理当休弃!”
“好一个七出!”卫哲冷笑一声,“那学生便再退一万步,即便你这荒唐的休书有效,柳娘子亦完全符合《大业律》增补的‘三不去’原则!”
“三不去?”钱文彬一愣,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卫哲从袖中取出一卷《大业律》,当堂展开,指着其中一条,字字铿锵:“律法有云:夫有恶行,妻可义绝;夫欲出妻,三不去者不可去: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此乃高祖与开元皇后定下的铁律,旨在保护糟糠之妻,不受薄幸夫的欺凌!”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钱文彬:“钱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柳娘子无子,可曾想过,当年你兄长去世时,家中一贫如洗?柳娘子那时正当妙龄,本可改嫁,却为了你这个小叔子,为了钱家的香火,硬是守着寒窑,熬坏了身子,这才有今日?这是为了谁?是为了你钱家!”
“再说这第三条——前贫贱后富贵者不去!”卫哲步步紧逼,将钱文彬逼得连连后退,“敢问钱大人,十年前,你是不是个连赶考盘缠都凑不齐的穷秀才?是你嫂子,变卖了嫁妆,日夜刺绣,甚至熬瞎了眼睛,才供你读书,供你捐官!你今日的富贵,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钱文彬张口结舌,额头上冷汗涔涔:“这……这都是她自愿的……”
“自愿?”一直沉默的闻清宁终于忍不住了,她扶着柳三娘走上前来。
柳三娘抬起头,那一双因为常年熬夜刺绣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那个她曾视如亲子的男人。
她颤抖着举起双手,那双手布满了针眼和老茧,粗糙得如同树皮。
“钱文彬,”柳三娘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绝望后的决绝,“这双手,为你缝过寒衣,为你洗过砚台,为你绣过打点上京的寿礼。你摸着良心问问,这绣庄的每一两银子,是不是都有我的血汗?”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衙役,此刻都低下了头,面露不忍。
闻清宁站在柳三娘身旁,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个衣冠楚楚却内心腐烂的官员。
她没有用激烈的言辞,只是平静地问出了那句足以诛心的话:
“钱大人的这身官袍,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你今日之锦绣官袍,哪一针、哪一线,不是用柳掌柜昔日的血汗绣成的?你穿在身上,难道就不觉得烫吗?难道就不怕午夜梦回,你那死去的兄长,来找你索命吗?”
这一问,振聋发聩。
钱文彬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如纸,竟是被问得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了一股声浪:“忘恩负义!”
“衣冠禽兽!”
“狼心狗肺之徒,不配穿这身官皮!”
礼部侍郎见状,知道钱文彬大势已去。
他看了一眼裴云笙,见那位女御史正冷冷地看着自己,手中似乎正把玩着一枚令签。
他打了个激灵,若是今日判得不公,明日都察院的弹劾折子怕是就要堆满御书房了。
“咳咳!”礼部侍郎重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瘫软在地的钱文彬,眼中再无之前的客气,只剩下厌恶:“钱文彬,卫主事所言极是。《大业律》三不去之条,乃是国法。柳氏于你有养育之恩,又有资助之义,且符合‘前贫贱后富贵’之条,你休妻之举,于法无据,于理不容!”
“本官宣判:钱文彬所立休书无效!柳氏仍为钱家长嫂,‘穿花蝶’绣庄乃柳氏一手创办,虽挂在钱家名下,实为柳氏心血,理应归柳氏掌管!钱文彬需当堂向柳氏赔礼道歉,并将其接回府中,好生供养,不得有违!”
“好!”堂外百姓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柳三娘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向着高堂,向着卫哲和闻清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打湿了青砖,那是委屈得以昭雪的泪水。
裴云笙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眼中那层寒冰终于微微消融。
她没有上前接受柳三娘的跪拜,只是转身,悄然走出了公堂。
秋风卷起她绯色的衣角,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这世间的公道,虽迟,但终究会到。只要有人愿意去争,去辩,去守。
卫哲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裴云笙的背影,轻声问道:“大人,今日之后,那些保守派怕是更要视您为眼中钉了。”
裴云笙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清冷而坚定:“钉子若是怕被锤打,便做不成了铁钉。卫哲,今日你在公堂上用得很好。《大业律》不仅是治民的刀,更是护民的盾。不要忘记,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让这律法,真正成为这大业王朝每一个子民的依靠。”
“下官明白。”卫哲深深一揖。
裴云笙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刑部大门那两只威严的石狮子上。
“走吧,回都察院。”她淡淡说道,“钱文彬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的大案,还在后面。”
她想起了苏明远用命换来的那个铁盒,想起了南山矿场下涌动的暗流。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
钱府。
钱文彬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那身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官袍,此刻却像是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爷,怎么样了?崔侍郎那边……”孙慕德急匆匆地迎上来。
“滚!”钱文彬一脚将他踹开,踉跄着走进书房,瘫倒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公堂之上的丑态,怕是不用半日就会传遍京城。
崔家那样的高门大户,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背负着“忘恩负义”骂名的人?更何况,他还丢了绣庄这个钱袋子。
他看着书案上那方端溪砚台,那是他当年中举时,嫂子当了最后一支金簪给他买的。
“嫂子……”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怨毒,“闻清宁……卫哲……裴云笙!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前程!”
他猛地抓起砚台,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他噩梦的开始。
都察院内,裴云笙正提笔在一卷卷宗上批阅。
那是关于户部官员考核的卷宗。
“钱文彬,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寥寥八字,便断绝了他此后的升迁之路。
对于这种人,不需要刀剑,只需要让他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权势与富贵,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而对于柳三娘来说,这场官司的胜利,不仅仅是保住了家产,更是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女子立世,靠的不是男人的施舍,而是自己的本事和手中的律法。
自那日起,绣庄的生意更加红火。
柳三娘在绣庄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书:“女子当自强”。她开始招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为徒,教她们刺绣,教她们识字,教她们读《大业律》。
星星之火,已然在京城的市井巷陌中,悄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