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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锦绣堆中藏狼子,休书一纸断恩情 “这封信, ...

  •   “这封信,你是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啪”的一声脆响,一方端溪砚台被重重掼在花梨木书案上,墨汁四溅,染黑了铺在案上那张洁白如雪的澄心堂纸。
      户部员外郎钱文彬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一身官袍因着他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幕僚,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与癫狂,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在衙门当差时的斯文儒雅。
      书房内并未点灯,昏暗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一只伺机而动的饿狼。
      幕僚孙慕礼,此刻正缩着脖子,一脸惊惶地看着自家东翁:“大人,这……这也太过荒唐了!大爷已经过世十年了,您如今代兄休妻,且不说律法上是否行得通,单是这名声传出去,怕是……”
      “名声?你现在跟我谈名声?”钱文彬冷嗤一声,几步逼近,手指几乎戳到孙慕礼的鼻尖上,“若是娶不成崔侍郎家的千金,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个正五品的员外郎!在那户部衙门里,看着别人的眼色行事,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那才是真正的名声扫地!”
      他猛地转过身,背着手在狭窄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皂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侍郎那是何等人物?那是户部的天!他老人家早就暗示过,只要我能清理好家门,这门亲事便能成。可若是让他知道,我家里还有个商贾出身的长嫂,整日里抛头露面,还在京城开着什么绣花绸缎庄,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他怎么会看我钱家?商贾低贱,这是要坏我官声,断送我青云路的!”
      孙慕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道:“那……那也不能代兄休妻啊。柳娘子这些年,为了钱家,付出太多,可是……”
      “闭嘴!”钱文彬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暴喝一声。
      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些话。
      什么长嫂如母,什么恩重如山。这些年,他听够了!
      每当他穿着官袍走在街上,听到别人议论“这就是那个靠嫂子绣花供出来的钱大人”时,他的羞耻感就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骨髓。
      他是读书人,是天子门生,怎能一辈子活在一个妇人的阴影之下?
      更何况,这个妇人还一身铜臭气!
      “她不过一介妇人,半生富贵皆系于我钱家之名。”钱文彬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如今我钱家前程前程,让她体面离开,已是天大的恩赐。她若不识好歹,便是自取其辱。”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一把抓起那支狼毫笔,狠狠塞进孙慕礼的手中。
      “写!就以我那亡兄的名义写!理由便是‘七出之条——妒忌!再加一条,无子!’”
      孙慕礼手一抖,墨汁滴落在纸上:“大人,大爷去的时候,柳娘子才过门一年,未有出乃是天意,这……”
      “我说是就是!”钱文彬双目赤红,声音压抑而扭曲,“就说她心性妒忌,致使我兄长郁结而终,令我钱家长房绝嗣。这两条大罪压下来,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赖在钱家!至于那绣花绸缎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那是用我钱家的名义开的,自然是我钱家的产业。她若被休,便是外人,只能净身出户!”
      孙慕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官员,只觉得脊背发寒。
      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哪里敢违抗东翁的意思,只能颤颤巍巍地提笔,在那张染了墨渍的纸上,写下那封注定要震惊世俗的荒唐休书。
      ……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钱氏绣庄的金字招牌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这绣庄乃是京城一绝,不仅绣工精湛,更难得的是掌柜柳三娘那一手“双面异色绣”的绝活,连宫里的尚衣局都赞不绝口。
      此刻,柳三娘正立在柜台后,手中拿着一本账册,熟练地拨动着算盘。
      她年约二十许,虽是一身素净的布衣,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却掩不住那一身干练利落的气度。
      “掌柜的,这是北巷送往宫里的绣品单子,您过过目。”一名伙计恭敬地递上一张礼单。
      柳三娘接过,细细核对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不错,这次的贡品若是入了贵人的眼,咱们绣庄的名声便更稳了。对了,把这几个月盈余的银子都拢一拢,另外再去钱庄兑三千两银票出来。”
      伙计一愣:“掌柜的,一下子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咱们还要进丝线和云锦呢。”
      柳三娘合上账册,眼中流露出一抹温软:“二叔……也就是你们钱大人,如今在户部做得好,听说又要升迁了。官场上人情往来多,打点上峰、结交同僚,哪样不需要银子,免得他在同僚面前短了手,被人看轻了去。”
      伙计闻言,不由得感叹道:“掌柜的对钱大人真是没话说。当年大爷走得早,您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钱大人读书、考取功名,如今又这般为他打算,便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柳三娘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苦尽甘来的满足:“长嫂如母,这是我应当应分的。只要文彬能有出息,能光耀钱家门楣,我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去见他父亲了。”
      她低下头,抚摸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是她这些年一针一线熬出来的心血。
      当年丈夫去世,留下寡母和一个只会读书的小叔子。
      族人欺凌,债主上门,她硬是咬着牙,凭着从娘家学来的手艺,从摆摊卖绣帕开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从未想过回报,只盼着钱文彬能成才。
      如今看来,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行了,快去办吧。今晚文彬要回来用饭,我得早些回去,亲自下厨做几道他爱吃的菜。”柳三娘吩咐完,便将账册锁好,解下腰间的围裙,匆匆往后院走去。
      她步履轻快,心中满是对未来日子的期盼,却不知,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早已在那个她视为避风港的家里,张开了血盆大口。
      ……
      钱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柳三娘一跨进门槛,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僵在了嘴角。
      堂上并没有摆饭,也没有平日里温馨的灯火。
      钱文彬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冷肃,仿佛坐镇审案的判官。
      而在他两侧,竟然坐着钱家的几位族老,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冷漠与算计。
      “文彬,这是……”柳三娘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跪下!”钱文彬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冰冷刺骨。
      柳三娘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叔子:“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钱文彬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狠狠甩在柳三娘的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柳三娘脚边。
      借着堂上昏暗的烛光,柳三娘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休书”二字,如两把利刃,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立书人:钱文勇(代)……”
      那是亡夫的名字!
      柳三娘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她颤抖着捡起那张纸,一个个字看过去,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心寒。
      “……生性妒忌,致使夫君郁结而终……入得钱门,未有子嗣,断绝香火……今代亡兄立休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荒唐!简直是荒唐!柳三娘猛地抬起头,平日里的温婉贤淑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怒火,她将那张休书狠狠撕得粉碎,指着钱文彬的手指都在颤抖:“钱文彬!你大哥走了十年了!这十年,是谁在这个家里支撑?是谁供你赶考?是谁给你凑银子捐官?如今你飞黄腾达了,竟然要代兄休妻?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住口!”钱文彬脸色铁青,被戳中痛处的他显得格外狰狞,“你这泼妇,竟敢在族老面前咆哮!这十年,你虽有微劳,但这都是你身为钱家妇应尽的本分!可你钱家不该有,不该一身铜臭,败坏我钱家门风!”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对着几位族老拱手道:“各位叔伯,并非文彬无情,实在是这妇人妒忌成性,当年若非她阻挠兄长纳妾,兄长何至于无后?如今我钱家既有官身,岂能容这等不贤之妇?再者,崔侍郎即将把千金下嫁于我,若是家中还有这等商贾妇人把持中馈,岂不是辱没了崔家的门楣?为了钱家的前程,必须要将此妇清理门户!”
      原来如此!
      柳三娘惨然一笑,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是为了攀高枝!原来是为了那尚书府的千金!
      为了自己的前程,他竟然不惜往死去的兄长身上泼脏水,往含辛茹苦抚养他的长嫂身上插刀子!
      “三叔公,五叔公……”柳三娘转向那几位族老,声音凄厉,“你们都是看着文彬长大的,也是看着我怎么守这个家的。当年家里揭不开锅,是我熬夜绣到五更,是我当了嫁妆救回他一条命!当年族里修缮祠堂,是我拿出了绣庄一年的收益!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这狼心狗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吗?”
      堂上一片死寂。
      那位坐在首位的三叔公,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氏啊。”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腐朽的冷漠,“文彬如今是朝廷命官,是咱们钱家的顶梁柱,他的前程,就是整个家族的前程。长嫂如母是不假,但文彬身为一家之主,也是全族人的指望。既然文彬觉得你不再适合再留在这里,那便是你不合适。”
      五叔公也附和道:“是啊,七出之条,乃是古礼。无子这一条,你确实是犯了。文彬代兄休妻,虽说少见,但也合乎情理。你一个妇道人家,既然被休了,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吧。”
      “回娘家?”柳三娘看着这些平日里受自己恩惠、此刻却翻脸无情的族老,只觉得浑身发冷,“我的娘家早就没人了!这绣庄是我一手创办的,是我的一针一线!那是我的命!”
      “放肆!”钱文彬冷喝道,“穿花蝶既然是用我钱家的名义开的,自然就是钱家的产业!你被休出户,便只有你身上这身衣服是你的!其余的,一分一毫都别想带走!”
      “你……”柳三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文彬,“你要赶我走,还要霸占我的家产?钱文彬,你这哪里是做官,你这分明是做强盗!”
      “来人!”钱文彬不再与她废话,一挥手,“将这泼妇给我轰出去!若是她敢再踏进钱府一步,就送去官府,告她个私闯民宅之罪!”
      几名早已候在门外的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柳三娘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们这群畜生!钱文彬,你会遭报应的!”
      柳三娘拼命挣扎,发髻散乱,鞋子也掉了一只。
      她那双绣了半辈子花、却也操劳了半辈子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都断裂开来,渗出了鲜血。
      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抵得过几个壮汉的力气?
      “砰”的一声。
      钱府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柳三娘被狠狠推倒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也打在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上。
      她趴在泥水中,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半片被撕碎的休书残角。
      那是她十年的青春,十年的血泪,最后换来的唯一“报偿”。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口。
      “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三娘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钱府”二字的匾额——那还是当年钱文彬中举时,她花重金请人做的。
      此刻看来,那两个字却像是一张嘲讽的鬼脸,在雨夜中狰狞地笑着。
      这世间,还有公道吗?
      这宗族,这礼法,这所谓的“一家之主”,难道就是为了让这些忘恩负义之徒,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女子的血肉吗?
      她想去告官,可钱文彬自己就是官,他的未来岳丈更是户部侍郎。
      她想去族里评理,可族老们为了家族利益,早已与他穿了一条裤子。
      她想回到绣庄,可如今那里怕是早已被钱文彬的人接管了。
      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一股深深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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