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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抛却良知谈旧谊,且视红妆作筹码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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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深秋的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裴府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谁人压抑的叹息。
更漏已过三更,更夫的梆子声在空寂的长街上远远传来,敲碎了这京华夜色的沉寂。
裴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裴云笙并未安寝。
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衫,外披一件深青色的鹤氅,正端坐在书案前。
案上堆叠着几卷关于教坊司制度的卷宗,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验伤单。
她手中的朱笔悬于半空,目光凝视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与这漫漫长夜对峙。
拂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步履轻盈得像是一只狸猫。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欲言又止。
“说吧。”裴云笙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无波。
拂雪抿了抿唇,低声道:“小姐,门房来报,有人……在府门外求见。”
“何人?”
“是……林家公子。”拂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他没带随从,也没坐轿子,就一个人站在风口里。门房说,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裴云笙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残败的红梅。
她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滴红墨上,久久未语。
林远书。
这个名字,曾是她少女时期最柔软的绮梦,是桃花树下共读诗书的青梅竹马,是她曾以为会携手共度一生的良人。
然而,自从重生归来,这三个字便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警钟,时刻提醒着她前世那场烈火焚身的背叛与绝望。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裴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他说……有要事相商,关于那个案子。”拂雪愤愤不平地说道,“相府白天派人威逼利诱不成,晚上就让他来打感情牌吗?小姐,夜深了,不如回绝了吧。”
裴云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屋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香。
“让他进来吧。”她淡淡道,“有些话,终究是要说清楚的。躲,不是办法。”
拂雪无奈,只得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
裴云笙转过身,看向门口。
林远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这本该是显贵气的颜色,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黯淡。
他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疲惫、焦虑,以及某种深深的挣扎。
他站在门口,目光复杂而歉疚地落在裴云笙身上。
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干涩的呼唤。
“云笙……”
裴云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虚伪。
她抬手示意,指向书案对面的一把椅子。
“林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面对的不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而是一个陌生的访客。
这一声“林公子”,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林远书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苦笑一声,颓然坐下。
“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生分吗?”林远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乞求,“云笙,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你,怪我不够坚定。可是……我也是身不由己。”
裴云笙在主位上坐下,神色淡然:“若是林公子深夜前来,只是为了叙旧诉苦,那便请回吧。都察院公务繁忙,我明日还要早朝。”
“不,不是叙旧。”林远书急切地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裴云笙,“我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而来的。”
“我们?”裴云笙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林远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那个官伎的案子,不要再查下去了。我知道你心存正义,想要为那个女子讨个公道,但是你不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谁?那是宰相府!是我祖父!他在朝堂上经营了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一个小小的左佥都御史,拿什么跟他斗?”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玉扣。
“所以,林公子的意思是,因为对方是宰相府,是你的祖父,所以即便是家奴行凶、欺凌弱女,国法也该绕道而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远书有些焦躁地打断了她,“我是担心你!你现在锋芒太露,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祖父他……他已经动了真怒。若是不早日罢手,那些他日针对你的弹劾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朝堂!云笙,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仕途险恶,刚过易折。为了一个卑贱的官伎,搭上你自己的前程,甚至是你裴家的安危,值得吗?”
裴云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这一幕何其讽刺。
在前世那场足以倾覆裴家的“皇商走私案”中,他也是这般权衡利弊,只不过那时,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便在暗处亲手写就了她的结局。
原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选择从未变过。
“林远书。”裴云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你眼中,那个名叫玲珑的女子,是不是只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她的清白,她的尊严,甚至她的性命,在你们这些权贵眼中,都不如相府的一块门匾值钱,是吗?”
林远书愣了一下,随即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这世道本就如此。她是官伎,身在贱籍,本就命如草芥。这是她的命。”
“命?”裴云笙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验伤单,狠狠地拍在林远书面前,“你看清楚!这也是命吗?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被你的家奴像畜生一样凌辱,求告无门,几欲自尽!若这也是命,那这大业律法何在?这天理公道何在?”
林远书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一眼那份验伤单,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上面沾染着什么可怕的瘟疫。
“我知道……我知道李虎做得过分了。”林远书有些狼狈地辩解道,“祖父已经惩罚了他,打了五十廷杖,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这也算是给那个女子一个交代了。”
“五十廷杖?”裴云笙讥讽地勾起唇角,“这就是相府的交代?家法代国法,私刑了公案?林远书,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书里教你的就是这些?”
林远书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烦躁。
“云笙,我们不要谈这些大道理了,好吗?”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恳切,“我们谈谈现实。现实就是,只要你肯罢手,只要你撤回诉状,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李虎会被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惑,“而且,我会亲自出面,为那个玲珑赎身。我会给她一大笔银子,甚至可以在京城外给她置办一份产业,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你也知道,对于她那种身份的女子来说,能够脱离贱籍,后半生衣食无忧,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这难道不比她在公堂上被人指指点点,最后哪怕赢了官司也毁了名声要好得多吗?”
裴云笙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而是一个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政客。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安排着另一个人的命运,仿佛这是他给予的莫大恩赐。
“这算是……交易吗?”裴云笙轻声问道。
“这叫补偿。”林远书纠正道,他向前走了一步,试图去拉裴云笙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急切所掩盖,“云笙,这不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你,为了我。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一直在等你,等这阵风波过去,等祖父消了气,我就去求他,求他同意我们的婚事。只要你退这一步,我们之间就没有阻碍了。以后这朝堂之上,你我夫妻同心,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裴云笙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中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少年的滤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深情”。
在他的天平上,公道、正义、人命,甚至那个受害女子的未来,都不过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他所谓的“解决问题”,不是去惩治罪恶,而是去掩盖罪恶,去用金钱和婚姻来粉饰太平。
他考虑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在暗夜里哭泣的女子,也不是她裴云笙坚持的道义。
他考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相府的颜面,只有他林远书的立场,以及他那个所谓“两全其美”的未来。
“林公子。”
裴云笙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如同窗外那化不开的夜色。
“你所谓的良人,你所谓的福分,有没有问过玲珑姑娘,她愿不愿意?”
林远书皱眉道:“她有什么不愿意的?一个风尘女子……”
“她不是风尘女子,她是受害者。”裴云笙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她要的不是钱,不是你施舍的良人,她要的是那个施暴者伏法,是那双践踏尊严的脚被律法斩断!这公道,你给不了,相府给不起!”
林远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双眼通红,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云笙,算我求你。此事,就当是为了我们过去的情分,到此为止,好吗?一个官伎的性命,与你我的未来相比,孰轻孰重,你当真分不清?”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反问:“在你眼中,人的尊严,国法的威严,都是可以用银钱来衡量的吗?若今日我退了,他日若有权贵欺辱的不是官伎,而是你林家的女眷,你是否也要她们为了大局而忍气吞声?”
林远书面色瞬间惨白,像是被重锤击中,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竟有些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面对裴云笙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他所有的利弊权衡、所有的官场经纬,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卑劣而狭隘。
他意识到,眼前的裴云笙,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只言片语便争取过去的青梅竹马。
裴云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所求者,非一人一事之胜败,乃是为这天下所有无告之女子,求一个法理昭彰,人人平等的公道。此道你不懂,我们,便也无话可说。”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林远书心中那最后一点妄念。
他颓然地垂下头,面色白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终于明白,裴云笙永远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良久,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拂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裴云笙略显孤寂的背影,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裴云笙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
“拂雪,把这盏茶倒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凉了。”
拂雪看着那盏一口未动、早已没了热气的茶,心中一酸,低声应道:“是。”
裴云笙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林远书那句歇斯底里的质问。
孰轻孰重?
在他看来,权势、家族、前程,这些是泰山之重;而公理、人心、尊严,不过是鸿毛之轻。
他的一番“深情”与“顾全大局”,在裴云笙听来,却是无比的讽刺与悲凉。
他所考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相府的颜面与他自己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