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相府深谋压舆论,裴园静策备锋芒 连日来,街 ...
-
连日来,街头巷尾关于“权门恶奴”的议论,如同一场看不见的瘟疫,顺着风势,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那座平日里威严赫赫、仿佛与世隔绝的宰相府,也终究挡不住这如潮水般涌来的流言蜚语。
相府,书房。
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茶盏被猛地掼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厚软的波斯地毯上,升腾起袅袅白烟,正如书案后那位老者此刻胸膛中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培之此时正阴沉着一张脸,负手立于窗前。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久居上位的威仪让他即便在盛怒之下,也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慌乱,唯有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混账东西!”
林培之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跪在书房中央的相府大管家身躯一震,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相爷息怒……”管家颤声道,“是老奴管教无方,让李虎那个畜生惹出这等祸事……”
“祸事?”林培之转过身,目光如刀锋刮过管家的脊背,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官伎动怒?一个下贱的乐籍女子,玩死便玩了,哪怕是弄死了,也不过是赔几两银子的小事。我林家百年的基业,还不至于为这点事情摆不平!”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我气的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国子监那群只会死读书的穷酸秀才都在议论,说我林家治家不严,纵奴行凶!这打的不是李虎的脸,是打我林培之的脸!是打我相府的门楣!”
林培之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体面”二字。在朝堂上,他是百官之首,是一言九鼎的宰相;在家族中,他是光耀门楣的顶梁柱。
可如今,一个家奴的荒唐行径,竟然成了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那篇《问权门》檄文中隐射的靶子,这让他如何能忍?
“把那个畜生给我带上来!”林培之厉声喝道。
片刻之后,两名身强力壮的护院,拖着李虎,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进了书房,重重地扔在地上。
李虎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他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恐,一见到林培之,便拼命地磕头求饶:“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多喝了几杯猫尿……求相看在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林培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坨脏东西。
“忠心?你的忠心,就是给我林家招惹是非?”林培之冷哼一声,对外吩咐道,“来人!就在这院子里,给我重打五十廷杖!不用留手,只要不打死就行!”
“是!”
护院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李虎按在长凳上。
“啪!啪!啪!”
沉闷的板子声在相府的院落中回荡,伴随着李虎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但林培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惩罚李虎,并非为了给那个受辱的女子一个公道,仅仅是为了“家法”,为了给外面那些非议的人一个交代。
这也是一种姿态。
一种“我已经惩罚了家奴,你们若是再不依不饶,那就是不识抬举”的傲慢姿态。
五十大板打完,李虎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人昏死过去。
“把他拖下去,扔到柴房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更不许任何人探视!”林培之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一直候在书房角落阴影处的一位中年文士,这才缓步走了出来。
此人是林培之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人称吴先生,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私事。
“相爷息怒。”吴先生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平稳,“家奴已罚,相府的态度已经做足了。但外面的流言,若是任其发酵,恐怕对相爷的清誉还是有损。尤其是那位裴御史……”
提到“裴御史”三个字,林培之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裴云笙……”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又有几分忌惮,“一个小小的左佥都御史,真以为靠着几篇檄文,就能翻天了?”
吴先生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裴御史虽然锋芒毕露,但她毕竟年轻。这世上的事,并非只有黑白两色。她想借此案立威,我们便让她无从下手。”
“哦?你有何策?”林培之端起新人换上的茶壶,轻轻撤去浮沫。
“釜底抽薪。”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案子的关键,在于那个叫玲珑的官伎。若是原告都没了声音,或者原告自己改了口,这案子自然也就成了无头之事,无本之木。”
林培之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你是说……”
“钱。”吴先生吐出一个字,“这世上,没有钱买不通的人,尤其是那种风月场中的女子。她之所以闹,无非是觉得受了委屈,或是想借机敲诈一笔。只要我们给的钱足够多,让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再许诺替她赎身,送她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好日子,相爷觉得,她会选择跟死磕到底,还是选择拿着银子远走高飞?”
林培之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是。不过是个贱籍女子,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两百两银子是什么模样。”
“不仅如此。”吴先生继续道,“除了利诱,还得威逼。教坊司那边,我们也得打点一下。让那边的管事施压,告诉那个玲珑,若是识相便拿钱走人;若是不识相,非要跟着裴御史胡闹,那她以后在教坊司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甚至……她的家人,若是还有家人的话,也要掂量掂量。”
这一套“威逼利诱”的手段,相府用得早已炉火纯青。
在他们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都可以用权势和金钱来解决。
“好,就按你的办。”林培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做得干净利落些,别再落下什么把柄。尤其是那个裴云笙,别让她抓到什么实据。”
“相爷放心,某明白。”吴先生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了书房。
看着幕僚离去的背影,林培之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冷意。
他想起那个在朝堂上一身绯袍、言辞犀利的年轻女子。
她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虽然细小,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舒服。
“一只蝼蚁,竟也敢撼动大树。”
林培之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不屑。
“裴云笙,你当真以为,凭着几句虚无缥缈的‘公道’,便能与我林家百年的基业抗衡么?这京城的水,深得很,小心淹死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相府的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繁华的街道。
吴先生坐在马车里,怀中揣着一叠厚厚的银票。他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官伎在金钱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教坊司所在的烟花柳巷。
到了教坊司,吴先生并未直接表明身份,而是通过中间人,找到了教坊司的一位管事嬷嬷。
那嬷嬷一见是相府的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位叫玲珑的姑娘,如今何在?”吴先生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问道,“我家主人听闻了那日的不愉快,特意命我来慰问一番,有些许补偿,想要当面交给她。”
说着,他将几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那银票的面额极大,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呼吸急促。
嬷嬷看着那银票,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随即又变成了为难与恐惧。
“这……这位爷……”嬷嬷搓着手,结结巴巴道,“不……不巧得很。玲珑那丫头,前两日说是染了风寒,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已经被……被接出去养病了。”
“接出去了?”吴先生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接去哪里了?何人接走的?”
“这……”嬷嬷眼神闪烁,支支吾着,“是……是都察院派了几个差人,带着公文说是要提审人证,我们哪敢不放啊。”
“都察院?”吴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自然知道裴云笙此时死死盯着这个案子。既然打着公事的旗号将人提走,那多半此刻人已经不在守备森严的衙门,而是在……裴府。
吴先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再多废话,收起桌上的银票,拂袖而去。
走出教坊司的大门,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吴先生深叹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位女御史的手段。
对方显然早已料到了相府会一手“息事宁人”,所以提前一步,将那个最关键的人证给藏了起来。
“好一个先发制人。”吴先生冷笑一声,对身边的随从低声吩咐道,“去查,一定要查出玲珑确切的下落。我就不信,裴府还能是铜墙铁壁不成?只要她是个人,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这银子就一定能送得出去!”
……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与相府那种压抑、阴沉的氛围不同,裴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宁静而肃穆。
窗外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亮了裴云笙那一身素净的青衫。
她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平静。
“小姐。”
拂雪轻步进书房,将一盏热茶放在案头,低声道,“闻音阁那边传来消息,相府的人果然去了教坊司。带了重金,还抬出了相爷的名头,想要见玲珑姑娘。不过,听说人不在,气急败坏地走了。”
裴云笙手中的笔并未停顿,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林培之此人,最是爱惜羽毛,也最是傲慢。”
她一边写,一边淡淡地说道:“在他眼中,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更没有权势压不服的人。出了事,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认错,而是掩盖、封口、买通、施压,这便是他们这些权贵惯用的伎俩,也是他们唯一会的伎俩。”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刚刚写好的“法”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以为玲珑只是一个贪财怕事的弱女子,却不知道,一个真正经历了绝望、又被拉出深渊的人,她的骨头会有多硬。”
裴云笙转过身,看向立在书架旁正在翻阅卷宗的卫哲。
“卫兄。”裴云笙开口道。
“在。”卫哲合上手中的卷宗,转过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玲珑如今就在我府中后院,由佩玖亲自照料,相府的人找不到她,也接触不到她。这一步‘藏子’,我们算是走赢了。”
裴云笙走到卫哲面前,目光灼灼,“但藏,只是权宜之计。林培之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利诱不成,必生威逼;私了不成,必上公堂。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保护玲珑,更是要在公堂之上,堂堂正正地打赢这一仗。”
卫哲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裴大人所言极是。相府势大,若无铁法为依据,很难定那李虎的罪。即便定了罪,恐怕也是轻判了事,动摇不了其根本。”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定罪的条文,更是能破局的利剑。”
裴云笙指了指书架上那一排排厚重的律法典籍,“卫兄,你对《大业律》倒背如流。我要你在这几日内,将《大业律》中,所有关于‘侵害妇女、奴仆行凶、权门逾制’这类律法条文,全部整理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尤其是昭元太子理政时期,那些为了保护弱者而特意增补、却在这些年逐渐被官府有意忽视的‘旧律’。我要让这些沉睡的律法,重新变成斩向罪恶的刀!”
卫哲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一团火。他虽是男子,却是最痛恨这世间的不公与律法的废弛。
“大人放心!”卫哲拱手,声音铿锵有力,“卫某定当竭尽全力,哪怕是翻遍这书架上的每一页纸,也要将那些能为玲珑姑娘、为天下女子讨回公道的法条,一一找出来!这本《大业律》,绝不是权贵的护身符,而是万民的保护伞!”
裴云笙看着卫哲那激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世,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有闻清宁的笔,有乐瑶的弦,有郁离的医术,有卫哲的法……这些曾经散落在各处的微光,如今正汇聚在她的身边,变成一股足以对抗黑暗的力量。
“好。”
裴云笙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天边的残阳如血,将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绯红。
那红,既像是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兆,又像是某种新生的希望。
相府想要息事宁人,想要用金钱和权势将这桩丑闻掩盖在黑暗中。
而她,偏要将这盖子彻底掀开,让阳光照进那最阴暗的角落。
“林相爷,你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裴云笙在心中默念,目光穿过层层院墙,仿佛与那个坐在相府书房里不可一世的老人遥遥相对。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如今已成席卷之势。这场关于尊严与公道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