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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弦歌一声惊旧梦,市井万言铸新锋  秋风卷过 ...

  •   秋风卷过长街,带起一阵萧瑟的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中。
      雅集散后,裴府的马车并未急着回府,而是在城西的巷间缓缓绕了一圈,才趁着暮色驶入角门。
      回到“碎玉轩”,裴云笙未曾更衣,甚至连那口被秋风吹冷的茶也未曾喝上一口,便径直入了书房。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大业王朝舆图之上。
      书房内极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拂雪正在研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自家大人的思绪。
      佩玖立在一旁,正用银针挑亮灯芯,神色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唯有怀剑抱剑守在门边,如同一尊忠诚的石像。
      裴云笙站在舆图前,目光越过京城的繁华,越过绵延万里的大河,最终凝定在那个名为“徐州”的墨点上。
      她的指尖轻轻轻点在那个位置,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觉得,今日闻清宁所言,若是换作我去办,该当如何?”
      拂雪停下手中的墨锭,思索片刻,试探着道:“大人如今是左佥都御史,位高权重。若是大人发话,哪怕只是一封手书,那徐州府的知府想必也不敢怠慢,定会派人去青溪村救出那位陆姑娘。”
      “救出一人,不难。”裴云笙收回手,指尖微凉,却似染上了徐州的寒意,“若是用官威强压,陆炳文慑于权势,自会放人。可之后呢?”
      拂雪一愣:“之后?”
      裴云笙转身,走到书案坐下后,目光深邃如井:“陆炳文放了陆文茵,是因为他怕官,而非他知错。在青溪村、在徐州,乃至在天下许多宗族的眼中,陆炳文所守的,是祖宗之法,是家规。在乡邻眼中,他是维护宗族体面的长者,而陆文茵,是离经叛道、不守妇道的罪人。陆文茵即便被救出,也会背负一世骂名,陆家族亲更会以此为由,视朝廷律法为洪水猛兽,甚至激起民怨。”
      一直沉默的佩玖忽然抬起头,那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既是救人,何必在乎旁人眼光?那陆文茵分明是恶,为何在乡邻眼中却成了理?”
      “这便是宗族之恶,亦是其难缠之处。”裴云笙看着佩玖,语气放缓,“佩玖,你医术通神,可知有些事,不在肌理,而在人心。陆氏宗族之恶,在于其占了一个‘理’字。他们自诩遵循的是流传千百年的规矩,这规矩在乡野之间,比国法更深入人心。若要破局,必先破其‘理’。”
      怀素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破局”二字,手中剑柄微紧,沉声道:“大人,那便打他们的道理。”
      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弧度,似笑非笑:“不错,是要打碎。但不能用剑,得用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窗外那漫无边际的黑夜:“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何为国法,何为私刑;何为百年大计,何为愚昧之举。我要让陆氏宗族,从他们自以为是的‘有理’变为‘无理’,从乡邻眼中的‘卫道者’,变为天下人眼中的‘不法之徒’。”
      “不动官,先动民。”
      裴云笙在宣纸上落下这六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拂雪,备车。明日下值后,我要去一趟闻音阁。”
      ……
      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京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裴云笙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装束,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让拂雪扮作书童,悄然来到了闻音阁。
      闻音阁内,丝竹之声悦耳,茶香袅袅。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所在,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乐瑶早已在雅间候着。
      见裴云笙进来,她并未行大礼,只是抱着琵琶盈盈起身,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通透的灵气:“贵客临门,这闻音阁的蓬荜都亮了几分。不知今日大人来,是想听曲,还是……”
      “听故事,也讲故事。”裴云笙在窗边坐下,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乐瑶挥退了左右,亲自为裴云笙斟了一盏茶:“大人请讲,乐瑶洗耳恭听。”
      裴云笙端起茶盏,并未急着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的某一点,缓缓开口。
      她讲的,正是陆文茵的故事。
      并未有太多的修饰,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讲述了一个有着惊世才华的女子,如何在满腹经纶与宗族枷锁之间挣扎。
      讲她如何在月下苦读,如何在柴房中绝食明志,讲她那句“以此腹中诗书,质问这苍天”。
      故事讲完,雅间内一片死寂。
      乐瑶的手指轻轻搭在琵琶弦上,久久未动。
      她虽身在风尘,却也是个心窍玲珑的女子,这故事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她心坎上的重锤。
      “……如此才女,本该有锦绣前程,却因生为女子,竟要被困于一方小院,配与屠夫了此残生。”裴云笙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乐瑶脸上,“可惜,可叹。”
      乐瑶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裴云笙今日微服前来的深意。
      “大人,您是想让这故事,传遍京城?”乐瑶的声音有些微颤,那是激动,也是共鸣。
      裴云笙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意,便是这水。我要的,不是一时的浪,而是能推动国法大船前行的……不息之潮。乐瑶,你手中的琵琶,能否弹得出这世间的不平?”
      乐瑶深吸一口气,素手猛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能!”
      她抱着琵琶,站起身来,眼中闪过慧黠与决绝的光芒:“裴妹妹放心,此事不必您出面。我这闻音阁,每日迎来送往,最不缺的,便是故事。三日之内,京城必会有一出新弹词,便叫——《风雨芦茵记》。”
      裴云笙微微一笑,举杯相敬:“如此,便有劳姐姐了。”
      乐瑶回以一笑,那是知音之间的默契:“妹妹放心,言语作舟,故事为桨。乐瑶此番,定为妹妹掀起这滔天巨浪。”
      ……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茶楼“临水轩”内,座无虚席。
      醒木一拍,满座寂然。
      今日说书的,不是往常那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而是一位身着素衣、抱着琵琶的盲女——这是乐瑶特意安排的,盲女凄婉的嗓音,最能动人心魄。
      “话说在那徐州地界,有一女子,生于微末,却心比天高。她不爱红妆爱文章,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遵那开元皇后之遗训,为国效力……”
      乐瑶并未直接照搬陆文茵的原事,而是极其巧妙地进行了改编。
      她隐去了真实的姓名与地点,将主角化名为“芦茵”,寓意“芦苇之荫,虽弱亦韧”。
      故事里的芦茵,不再仅仅是一个被逼婚的可怜女子,而是一个为了遵循母命、为了报效国恩,一心求学却遭族人百般刁难、甚至动用私刑的烈女子。
      故事的高潮,被设定在芦茵即将参加乡试的前夜。
      “……那族长手持家法,指着芦茵骂道:‘女子读书,乃是乱了纲常!’芦茵虽被锁链加身,却仰天长笑:‘开元皇后曾言,天下才学,唯德是用,不问男女!叔父今日锁得住我身,却锁不住这天下读书女子的心!’”
      这一段唱词,乐瑶亲自谱曲,曲调高亢激越,悲壮苍凉。
      那盲女的嗓音如泣如诉,将那句“女子读书,乃开元皇后亲定之国策”反复吟唱,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听客的心里。
      茶楼内,原本只是来消遣的茶客们,渐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停止了交谈。
      有的书生听得双拳紧握,面露愤色;有的妇人听得泪流满面,掩面低泣;就连那些平日里最为粗鲁的贩夫走卒,也听得入了神,眼中流露出同情与不平。
      “这族长简直是老糊涂!人家姑娘要考取功名,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他怎么能把人往火坑里推?”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忍不住拍着桌子骂道。
      “就是!咱们大业朝都立国八十年了,怎么还有这种前朝的老古董?”旁边一个书生也附和道,“国法都在那摆着呢,女子科举是圣上都准许的,他一个族长凭什么动私刑?”
      “太惨了,这芦茵姑娘太惨了……”
      评弹一出,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堆。
      因其故事性极强,又切中了“女子科举”这个当下的热点,再加上那种令人扼腕的悲剧色彩,《风雨芦茵记》迅速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间传唱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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