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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秋风满座论经义,一信惊澜动素心 永熙十一年 ...

  •   永熙十一年,深秋。
      京城的秋意来得极深,几场霜降之后,满城的槐树叶子便染上了枯黄,风一吹,便如金色的雨一般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街。
      漕运案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随着几颗人头落地、几家显赫门第的倾颓,终是如同这秋日的潮水般,渐渐归于平静。
      宰相府闭门谢客,盛家收敛爪牙,连那平日里最为喧嚣的几处王府,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沉寂无声,蛰伏在权力的阴影之中。
      朝堂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革带,端坐于都察院的公堂之上。
      自升任左佥都御史以来,她手中的朱笔已批阅了无数卷宗。
      那些曾经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年轻而投来的质疑目光,如今已尽数化为了敬畏。
      她不结党,不营私,只认一个“理”字,一把这一方肃杀之地,守得水泼不进。
      今日休沐,裴云笙难得卸下一身官袍,换上了一袭竹青色的常服,发间仅插了一支莹润的白玉簪。
      她站在裴府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被秋霜打得愈发苍翠的修竹,眸光沉静。
      拂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件素白狐裘。
      这丫鬟如今愈发历练得沉稳,只那双灵动的眸子在看向裴云笙时,依旧透着毫无保留的赤诚。
      “嗯。”裴云笙微微颔首,任由拂雪为她披上狐裘,“今日是闻清社的秋季雅集,若是去晚了,怕是要被清宁念叨。”
      怀素依旧是一身劲装,怀抱着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像是一尊沉默的门神,守在马车旁。
      见裴云笙出来,她只略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木讷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但只要裴云笙一个眼神,她手中的剑便会立刻出鞘。
      马车辚辚,碾碎了满地的落叶,朝着闻清社驶去。
      闻府的别院位于城西,引了一弯活水入园,种满了各色名贵菊花。
      此时秋高气爽,金菊怒放,香气袭人。
      裴云笙到时,园中已是高朋满座。
      此次雅集,闻清宁并未设在室内,而是在那一弯碧水旁的敞轩之中。
      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竹帘,既挡住了秋风的凉意,又可尽览园中秋色。
      “裴大人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敞轩内顿时静了一瞬,随即众位少年英才纷纷起身行礼。
      不论是出身寒门的士子,还是勋贵之家的公子,看着这位以女子之身立足朝堂、手段雷霆的左佥都御史,眼中都带着几分敬重。
      裴云笙微微一笑,回了一礼:“今日是雅集,不论官职。诸位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裴兄,或者云笙即可。切莫坏了大家的兴致。”
      她在闻清宁身侧落座。今日的闻清宁一身鹅黄襦裙,眉眼间英气勃勃,正拿着一卷书册,显得兴致高昂。
      “云笙,你可算来了。”闻清宁拉过她的手,亲自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方才我们正辩到精彩处,谈兄说女子习武可保家卫国,盛公子却说女子治家亦足矣。依我看,这都还在皮毛。”
      裴云笙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入喉,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哦?那今日的议题是?”
      “论女子教化之利弊。”闻清宁放下茶盏,环视四周,朗声道,“高祖与开元皇后虽设女科,然民间多有非议,以为女子读书无用,甚至有害。今日我们便来论一论,这女子,究竟该不该读得诗书?”
      此言一出,座下顿时议论纷纷。
      一位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起身道:“闻小姐,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若读书太多,心思便杂,恐不安于室,乱了纲常。虽有女科,但那毕竟是少数,对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而言,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方是本分。”
      闻清宁柳眉一竖,正要反驳,却见另一侧的闻柏站了起来。
      卫哲如今已在刑部历练愈发沉稳,他并未直接反驳那士子,而是缓声道:“此言差矣。敢问这位仁兄,所谓‘德’,究竟为何物?是愚昧顺从方为德,还是明辨是非为德?若女子不读书,不明理,如何能相夫?如何能教子?难道要让大业的下一代,皆由愚昧妇人教养长大吗?”
      那士子被问得语塞,涨红了脸道:“这……这自是有父兄教导……”
      “父兄若不在呢?”一直沉默不语的佩玖忽然开口。
      她今日虽是作为裴云笙的侍女随行,但身上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让人不敢小觑。
      她站在裴云笙身后,声音冷淡如冰:“若遇变故,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女子若无一技之长,若不通文墨律法,岂非只能任人宰割?”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裴云笙身边的一个侍女竟有如此见识。
      闻清宁抚掌大笑:“佩玖姑娘说得好!正是此理!”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书中自有颜如玉,亦有黄金屋。这道理男子信奉得,为何到了女子这里,便成了洪水猛兽?天下之理,乃是天地之大道,岂能因男女而异?若女子读了书便能乱了纲常,那这纲常,究竟是何等脆弱不堪的东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裴云笙含笑看着闻清宁,眼中满是赞赏。
      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新一代的年轻人,正在这清谈之中,逐渐打破陈旧的枷锁,去思考那些被习以为常的“规矩”。
      正当众人还要再辩之时,忽见闻府的管家神色匆匆地从回廊那头跑来,手中捏着一封信笺,额头上满是汗珠。
      “小姐,小姐!”管家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江南徐州府送来的加急信!说是您那位远房表亲家的急事!”
      闻清宁一怔,接过信笺:“徐州府?我那远亲素来安分,极少与京中联络,这是出了何事?”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云笙坐在她身侧,只见闻清宁原本红润的面色,随着目光的移动,一点点变得煞白,最后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啪!”
      闻清宁猛地将信纸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盏微晃,茶水溅出。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闻清宁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朗朗乾坤,竟还有这等荒谬之事!”
      众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住了,纷纷停下交谈,关切地望过来。
      “清宁,怎么了?”裴云笙放下茶盏,伸手按住闻清宁颤抖的手背,指尖传来一阵安抚的凉意,“出了何事?”
      闻清宁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递给裴云笙,声音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云笙,你快看!这是一个叫陆文茵的女子,托我那远亲送来的求救信!她……她简直是被逼上了绝路!”
      裴云笙接过信,展开细读。
      信纸有些皱褶,字迹娟秀却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与恐惧之下写就的。
      信中并非寻常的问候,而是一字一句的血泪陈情。
      这陆文茵,乃是徐州府辖下一个名叫青溪村的寒门女子。其父是个落第秀才,早年病故,家中只余她与寡母相依为命。
      陆母是个坚韧的妇人,虽家贫如洗,却深知读书之重,靠着日夜刺绣换来的微薄铜板,硬是请了村里的老先生教女儿读书。
      陆文茵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十五岁时便已通读经史,文章做得比许多男子还要好。
      她听闻朝廷重开女科,便立志要效仿京中的女官,参加乡试,以才学立身,改换门庭。
      然而,天不遂人愿。
      半年前,积劳成疾的陆母撒手人寰。
      陆文茵尚未从丧母之痛中走出,噩梦便降临了。
      接任陆氏族长的,是陆文茵的一位远房叔父,名唤陆炳文。
      此人乃是乡野间典型的土豪劣绅,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他见陆文茵孤身一人,又生得颇有姿色,便动了歪心思。
      他先是以“修缮祠堂”为名,强行霸占了陆母留下的那几亩薄田和栖身的小院。
      接着,他得知陆文茵竟想要参加科举,更是勃然大怒,斥责她“女子读书,抛头露面,乃是伤风败俗,辱没先人”。
      信中写道,那陆炳文竟私自动用“宗族之法”,将陆文茵强行锁在自家后院的柴房之中,不仅没收了她所有的书籍笔墨,更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他甚至已经私下收下了隔壁镇上一个鳏夫的五十两银子聘礼,只待下个月陆文茵及笄,便要将她五花大绑,强行塞进花轿,送去给那死了三个老婆的鳏夫做续弦。
      陆文茵在信末绝望地写道:“……文茵虽是一个女子,亦知天地之大,道理之正。然身陷囹圄,叫天不应。唯闻京中闻小姐以此等清誉著称,斗胆泣血陈情。若救不得,文茵唯有一死,以此清白之躯,以此腹中诗书,质问这苍天,为何容不下女子的一条生路!”
      裴云笙读罢,缓缓合上信纸。
      她的脸上并没有像闻清宁那样的狂怒,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但站在她身后的拂雪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家小姐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像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岂有此理!”谈旌一把抓过信纸,草草扫了几眼,便气得将腰间的佩刀拍在案上,“这陆炳文简直是个畜生!强占孤女家产,还逼良为娼……难道,这与强盗何异?什么宗族之法,分明就是他的私刑!”
      卫哲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依照《大业律》,女子有继承家产之权,亦有科举之权。这陆炳文不仅侵占民产,还限制人身自由,更是阻挠朝廷选才,数罪并罚,当判流放!”
      “判?怎么判?”闻清宁气极反笑,眼中泛起泪光,“山高皇帝远!在那个小小的青溪村,他陆炳文就是天!他就是王法!文茵妹妹被关在柴房里,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去县衙告状?就算告状了,那县太爷难道会为了一个孤女,去得罪当地的大族长吗?”
      她霍然起身,看向裴云笙:“云笙,我要去徐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才女,就这样被那个老畜生毁了!我要把她带回京城!”
      众人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算我一个!一定要砸开那柴房的门!”
      一时间,敞轩内群情汹涌,少年们的眼中燃烧着正义的火焰,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徐州,行侠仗义。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裴云笙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闻清宁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此事,我已知晓。”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镇定,“莫要声张,更不可鲁莽行事。”
      “云笙!”闻清宁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再晚就来不及了!下个月她就要被……”
      “清宁。”裴云笙轻声打断了她,“你若带人冲去徐州,即便救出了陆文茵一人,又如何?你能救得了全天下的陆文茵吗?”
      闻清宁一怔,愣在原地。
      裴云笙站起身,走到敞轩边,望着园中那一池被秋风吹皱的碧水。
      “陆炳文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倚仗的是什么?”她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他倚仗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凶横,而是千百年来盘踞在乡野之间、根深蒂固的宗族之权。在他眼里,甚至在那个村子里所有人的眼里,家法大于国法,族规高于律令。陆文茵是陆家的人,他作为族长,处置族中女子,天经地义,这便是大义。”
      她转过身,眸光如炬,直视着众人:“你们若是去抢人,便是外人干涉家事。即便你们有理,在当地百姓眼中,你们也是仗势欺人的京城权贵。救走了一个陆文茵,那吃人的规矩,依旧还在。以后,还会有张文茵、李文茵,依旧会被锁进柴房,送上花轿。”
      众人听得哑口无言,原本沸腾的热血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又在心底升起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卫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裴兄所言极是。此事之难,不在于救人,而在于破局。若不能从根上打掉这‘宗族私权’的威风,律法到了乡野,便是一纸空文。”
      裴云笙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重新走回案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在她的脑海中,这不仅仅是一个少女的悲剧。
      这是一块完美的基石,一个等待已久的契机。
      朝堂之上的博弈,往往并不只在金銮殿上。
      昭元太子当年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便是这些盘踞在地方、把持着话语权的宗族势力。
      他们上通官府,下压百姓,将国法架空,构筑了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
      如今,这封信送到了她的手中。
      这不仅仅是陆文茵的求救,更是无数被宗族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子、甚至是所有庶民的呐喊。
      “此事,容我三思。”裴云笙看着闻清宁,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清宁,你信我吗?”
      闻清宁看着好友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信。”
      “好。”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藏着刀光剑影,“既然信我,便将此事交予我。我会让陆文茵知道,在这大业的天下,究竟谁才是天。”
      语毕,她平静地将那封远信收回袖中,某些足以搅动徐州府风云的落子,已在这一瞬的沉静中默然定下。
      裴云笙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微凉,但她饮入喉中,却觉得无比清醒。
      她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被锁在柴房中瑟瑟发抖的少女。
      少女手中的笔被折断了,但心中的火还没有熄。
      “世人皆知国法,然于乡野僻壤,宗族之规,便是他们的‘天’。”
      裴云笙在心中默默念道,指尖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此番,非为救一人,乃是……要用国法之剑,去斩一斩这蒙昧人心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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