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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枯井寒光锁生路,唯留肝胆照汗青 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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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沦,夜色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废弃别院的后院,本该是一片死寂,此刻却被院前冲天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如鬼蜮般狰狞。
裴云笙一手紧握着袖中滑出的精钢短剑,一手死死护着苏令微,脚步急促而无声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回廊。
她的呼吸虽然急促,但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如同在翰林院翻阅卷宗时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丝生机。
“裴姐姐,哥哥他……”苏令微毕竟年幼,被裴云笙拽着疾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频频回头望向喊杀声震天的前院。
但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坚韧。
“别回头。”裴云笙的声音冷硬如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哥哥是将门虎子,他自有脱身之法。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把东西带出去。”
“枯井就在前面。”裴云笙低声道,她在脑海中迅速复盘着苏明远提及的方位。
转过一处坍塌的月亮门,那口枯井赫然就在目。
然而,裴云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枯井之上,压着一块巨大的磨盘石。
而磨盘石上,正立着两个身着灰色劲装的蒙面人。
他们并非前院那些黑衣人,身形更为修长,双手垂膝,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剑,而是形似鹤嘴的奇门兵刃——分水蛾眉刺。
“高手。”裴云笙心中一沉。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杀手,看这站姿与气度,分明是大家族豢养多年的顶级死士。
盛家为了掩盖通敌谋逆的罪证,果然是底牌尽出,在这唯一的退路上也设下了埋伏。
“二位,此路不通。”
左侧的那名灰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云笙,声音嘶哑难听,仿佛两块生铁在摩擦,“我家主人有令,东西留下,人……也不必走了。”
“令微,退到墙角去。”裴云笙松开苏令微的手,将她推向一处阴影,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了孩子身前。
“想要东西?”她冷笑一声,手中的精钢短剑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寒芒,“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
“敬酒不吃。”
两名灰衣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暴起。
他们动作轻盈却迅猛至极,手中的蛾眉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取裴云笙的咽喉与心口。
裴云笙侧身一闪,堪堪避过第一击,手中短剑反撩,试图格挡。
“当!”
一声脆响,裴云笙只觉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发麻。
这两个死士的内力之深厚,远超她的预料。
还未等她调整身形,另一名灰衣人的攻击已至。
那一对蛾眉刺如毒蛇吐信,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退路已断。
裴云笙心中一片冰凉,但眼中却燃起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不退反进,竟是要以伤换伤,哪怕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那扇摇摇欲坠的月亮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木屑纷飞。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一头负伤的猛虎,带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是苏明远。
他此时已完全看不出原本清俊儒雅的模样。
发髻散乱,那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暗红沉重,多处布料被利刃割裂,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但他手中的剑,依然稳得可怕。
“谁敢动她们!”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苏明远根本没有半分停顿,人随剑走,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硬生生地冲入了裴云笙与那两名灰衣人之间。
“找死!”
那名正欲刺向裴云笙的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并未收招,反而手腕一抖,手中的蛾眉刺变刺为削,直取苏明远的后颈。
这是必杀的一击。
若是苏明远回剑自救,那么另一名灰衣人的攻击就会毫无阻碍地落在裴云笙身上。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明远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回剑。
他甚至连躲都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甚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柄锋利的蛾眉刺深深地刺入了苏明远的左肩,几乎将他的肩胛骨完全洞穿。
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裴云笙一脸。
那滚烫的温度,让裴云笙一直古井无波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苏明远!”
剧痛之下,苏明远的身躯猛地一颤,但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清醒,爆发出狂暴的力量。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中溢出血,右手长剑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
这一剑,快若闪电,狠若雷霆。
那名灰衣人根本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想要撤招已是不及。
“刷!”
剑光闪过。
那名灰衣人捂着咽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剑封喉。
苏明远拔出深陷在肩头的蛾眉刺,随手掷在地上,整个人却也因为力竭,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用长剑拄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口鼻中涌出。
“哥哥!”
角落里的苏令微惊呼出声,她眼眶通红,想要冲过来,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记得哥哥的教诲,越是绝境,越不能乱,她不能成为累赘。
“别过来!”苏明远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得厉害,“带令微走……快走!”
剩下的那名灰衣人见同伴身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凶狠。
他发出一声尖啸,召唤前院的黑衣死士,同时身形游走,试图绕过苏明远攻击裴云笙。
“想过去?”
苏明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废了。
但他依然用右手紧握着长剑,如同一座染血的丰碑,死死地挡在通往后院唯一的出口前。
“除非我死。”
他低声呢喃,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前院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这意味着,那几名忠心耿耿的家仆,恐怕已经全部阵亡。
大量的脚步声正在向后院逼近。
绝境。
苏明远猛地回过头,看向裴云笙。
那一瞬间,裴云笙在他的眼中,没有看到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一丝深深的期许。
“枯井不能走了。”苏明远的声音急促而微弱,他指了指后院的东侧,“那边的院墙年久失修,墙根下有个缺口,那是以前狗钻的洞……虽然不体面,但能活命!”
“走!别回头!”
最后一声,他是嘶吼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看裴云笙,而是转过身,面向那个灰衣人以及刚刚涌入后院的数十名黑衣死士。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嗡鸣,仿佛在为主人奏响激昂的战歌。
“来啊!苏家儿郎在此!”
他一人一剑,主动冲向了那群如狼似虎的敌人。
裴云笙只觉眼眶一阵酸涩,那是她两世为人,极少有过的感觉。
她知道,苏明远是用自己的命,在为她们争取时间。
每一秒,都是他的血换来的。
她不能犹豫,更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
“令微,走!”裴云笙一把拉起苏令微,苏令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兄长的背影,将那血色的画面刻入骨髓,随后毅然转身,跟着裴云笙向东墙狂奔而去。
身后的厮杀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和苏明远那逐渐微弱却依旧狂傲的怒吼。
裴云笙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陪他一起死。
但她不能死。
她背负着的,不仅是那份沉甸甸的证据,更是苏明远用命换来的生机,是那些枉死将士等待昭雪的公道。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后院深沉的夜色与杂草之中,朝着东墙缺口疾行。
而在她们身后,火光骤然大盛。
苏明远已经被逼到了死角。
他的身上插着两支弩箭,大腿上也中了一刀,鲜血几乎流干。
但他依然背靠着那口被封死的枯井,死战不退,手中的剑刃已经卷口,却依然挥舞着逼退敌人。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东墙的方向,直到他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消失在缺口处,融入了茫茫夜色。
“走了……好……”
苏明远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却欣慰的笑容。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他必须做完最后一件事。
苏明远颤抖着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物件——那是“惊隼哨”。
这是他与梁秋白约定的信号。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吹响它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一根在激战中被斩断、正熊熊燃烧的房梁断木,赤红的炭火噼啪作响,吞噬着周围的枯草。
苏明远用尽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力气,手腕一抖。
那枚特制的“惊隼哨”,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那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这种哨子,乃是军中特制,内藏磷粉与特殊的哨片。
遇火即燃,受热即鸣。
“噼啪!”
火焰瞬间吞噬了哨子。
苏明远拄着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怒目圆睁,如同金刚怒目,震慑着周围不敢上前的死士。
几息之后。
“啾——!!!”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宛如濒死孤鹰般的啸叫声,从火堆中骤然炸响。
那声音穿透了熊熊烈火,穿透了别院的高墙,穿透了这沉闷压抑的冬夜,直冲云霄,回荡在京郊旷野之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