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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军粮旧案藏风骨,寒夜有约意正深 初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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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风,已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自窗棂的缝隙间潜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摇曳,在满室静谧中投下幢幢暗影。
碎玉轩内,裴云笙一身绯色官袍尚未换下,清冷的脸上不见半分因白日朝堂之上暂得胜势的喜悦。
她静立于书架前,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刚刚整理出的、关于“南山矿场”的零散卷宗之上。
自御书房那场清浊之辩后,她便将重心重新移回了这条更为幽深的线索。
然,无论她如何从外围查察,所有指向矿场核心的脉络,都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淬了寒冰的利刃干净利落地斩断。
盛家与林家像两只受惊的刺猬,在经历漕运案的重创之后,将所有软肋都深深地藏匿于最坚硬的甲胄之下。
任何试图接近的触角,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刺回。
她派出的人,无论是试图探查矿场周边地契流转的白圭,还是暗中追索相关税银去向的盛清让,最终都只带回了相同的回音——所有的账目都天衣无缝,所有的人证都守口如瓶。
线索至此,已然陷入僵局。
夜已三更,拂雪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一件织金鸾纹的外氅,低声道:“小姐,夜深了,风寒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裴云笙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未离案卷。
她知道,对手在等,在等她这股初上任的锐气,被这般繁杂琐碎的公务与无果而终的追查消磨殆尽。
朝堂之上,最不缺的便是虎头蛇尾的弹劾与不了了之的悬案。
而她,亦在等,等一个足以撕开这层层铁幕的契机,等对手在自以为安全的沉寂中,露出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小姐。”
怀素的身影如鬼魅般自夜色中滑入,悄无声息地行至案前,将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笺,双手恭敬地呈了上来。
信封之上,没有任何署名,甚至没有半点表明来路的徽记。
裴云笙接过,指尖能感到信纸的硬度与质感,显然并非寻常的问安之信。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素白信纸。
信上字迹风骨刚健,笔力沉雄,一望便知出自常年握持兵刃的男子之手。
内容更是简短得近乎无礼:
“城郊枫林寺,有要事相商。——苏明远。”
兵部职方司郎中。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静水潭的石子,瞬间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裴云笙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一段被繁杂线索暂时压下的记忆,清晰地自心底浮现。
她与此人的初次结识,并非在任何宴饮雅集,而是在那桩轰动京城的《巧绣娘夺嫁收案》尘埃落定之后。
那日散朝,百官三三两两地自宫门而出,或低声议论着朝事,或结伴登车而去。
唯有苏明远,身着官服,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在宫门前的白玉阶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彼时的他,并未多言寒暄,只递过来一卷早已泛黄的旧卷宗,声音沉肃,带着特有的质朴与刚硬:“裴御史断案如神,苏某佩服。”
裴云笙微微颔首,淡然回应:“苏郎中谬赞,本官不过是依律行事罢了。”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客套,目光直视着她,不带半分遮掩,仿佛要看透她绯色官袍之下的风骨:“此乃承平十九年,西境折冲府军粮案之卷宗。当年,一营将士因粮草不济,冻饿而死者过半,然此案最终却以天时酷寒,押运损耗为由,不了了之。”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愈发沉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顽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主管此案的兵部侍郎,便是家父。他因此案被申斥,郁郁而终。苏某不才,入兵部数年,只为查明真相,却处处掣肘。他们都说,此事早已盖棺定论,再追究下去,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不知裴御史可有兴趣,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
那一刻,裴云笙便知,眼前此人,是同道者。
他只是凭借着他对律法的坚持,便将这样一桩足以牵连甚广、甚至关乎他父亲清誉的陈年旧案,交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问:“朝中御史数十人,苏郎中为何独独寻我?”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吐出了一句最质朴的回答:“因为裴大人所用的,是律法。不是权势,不是人情,而是先太子殿下亲手增补、如今已列入典的律法。苏某相信,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绣娘,将国法二字看得比人情世故更重的御史,也是不会让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白白屈死于文书的笔墨之下。”
他看到的,是她在律法之下的较真。
她亦看懂了,他官袍之下的赤诚。
此番深夜相邀,所商之事,绝非寻常。
枫林寺早已破败,人迹罕至,选在此处,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而能让苏明远这般谨慎行事,甚至不惜动用这等近乎江湖草莽的联络方式,其事的严重性,恐怕已远超她的想象。
或许,这便是她苦等的、那个足以撕开铁幕的契机。
思及此,裴云笙将信纸缓缓挪移至烛火之上,看着那刚健的字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她忆起苏明远那双赤诚而坚定的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