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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一场问对惊旧梦,三处暗流汇杀机 御书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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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那一场关于清浊的辩论,其涟漪远远未能平息。
一场看似止于君臣间的言语对机,其真正的波澜,却在退出那道朱红宫门之后,方才于这沉沉夜色笼罩下的京城之中,无声地扩散开来。
紫禁城深处,暖阁之中,熏香袅袅,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新帝换下了那身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龙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之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之前御书房内,梁秋白那句“水不清则舟覆”的刚直,与裴云笙那番“刮石拣玉”的圆融,犹在耳边回响。
他既欣赏这两柄利剑的锋锐,亦对这不受掌控的锋芒,生出了更深的警惕。
“陛下,夜深了,用些羹汤暖暖身子吧。”
一道温婉柔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同一缕和煦的春风,轻易便吹散了帝王眉间的阴霾。
新晋的婉嫔苏婉卿,捧着一盏白玉小步,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她出身微末,不识朝堂权术,更无盘根错节的家族背景,眼中对君王的,唯有最纯粹的崇拜与爱慕。
皇帝接过羹汤,温热的触感自指尖传来,让他紧绷的心稍稍松弛。
他看着眼前这张不含任何杂质的秀美脸庞,心中那根时刻提防的弦,也仿佛可以暂时放下。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羹汤,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今日在朝上,梁卿与裴卿,皆是国之栋梁,只是……锋芒太盛,朕恐其为奸人所妒。”
苏婉卿闻言,关切地为他抚了抚衣袖,柔声道:“陛下圣明,自有乾坤在胸。梁大人与裴大人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臣,想来朝中诸公亦是敬佩的。”
“敬佩?”君王轻笑一声,将玉盅放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拍了拍,“人心隔肚皮,哪有那般简单。你初入宫中,也该多与各家夫人们走动走动,听听她们说些闲话,也好解闷。只是莫要学她们搬弄是非,听过便罢了。”
“臣妾省得了。”苏婉卿温顺地点头,全然不知自己已在帝王温情的言语之中,化作了一枚安插在后宫与前朝之间,用以探听风声、最不起眼的棋子。
帝王望着她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心中一片平静。
这枚棋子,温润、无害,且只忠于自己,实在是再好用不过了。
相较于宫内的温情脉脉,宰相府的书房之内,气氛则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林远书独自一人立于窗前,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自御书房屏风之后,亲眼目睹了那场问对的全过程,他便未再说过一句话。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不是天子深不可测的目光,而是裴云笙与梁秋白并肩而立,言语间天衣无缝的配合。
那是一种他从未触及过的境界,一种基于共同理想与信念的、足以对抗君威的同心同德。
他一直以为,他与裴云笙之间,隔着的是家世,是楚婉音从中作梗。
直到今日,他才绝望地发现,他们之间真正横亘的,是一道名为“道”的、无法逾越的深渊。
她所追求的那个“水清见底”的世界,在他看来,是足以将林家乃至整个旧勋贵阶层都掀翻在地的“疯狂”之举。
他的嫉妒,在这一刻,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他怕的不是失去她,而是怕被她那不顾一切的理想,拖拽着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看清了?”
林培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苍老而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林远书缓缓转身,躬身行礼,面色苍白:“祖父。”
林培之缓步走到他身前,那双看透了无数朝堂风雨的浑浊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入自己长孙的内心深处:“那已非我林家能驾驭之人。她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你若再纠缠,便是将整个林家,绑上她那辆奔向悬崖的战车。”
“可是,她并非……”林远书试图辩解。
林培之冷冷打断他,语气更沉:“她胸中所秉持的‘公道’,与我林家所求之‘存’,已是水火不容。她如今是御史,是天子手中的利刃,而这利刃所向,正是我林家。远书,你当收起心中的那点情思,保全林家,方是你此刻应尽的本分!”
林远书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祖父的话虽如冰水当头,淋透了他的周身,却终究没能彻底浇熄他心底那名为“或许”的微弱余温。
他缓缓走回书案前,将一本他亲手抄录、注解的《青玉集》——那是裴云笙最爱的诗集——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放入了书柜最底层,与其他杂书混在了一处。
自此之后,疏离,便是他唯一能为家族、也为自己选择的,自保之道。
风波的涟漪,荡漾至盛府,则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盛清欢那张美艳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她静静地听着楚婉音添油加醋的描述,从“水至清”的辩论,到裴云笙与梁秋白在宫门口的短暂交谈,事无巨细。
当楚婉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说到从兵部的朋友处探听到的、裴梁二人已开始着手调查明远父亲当年旧案的情报时,盛清欢手中那只名贵的汝窑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一道细微的裂纹,自她指尖处蔓延开来。
军械案。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盛清欢心中最深、最黑暗的禁地。
漕运案、走私案,皆是皮肉之伤,断腕可求生。
然军械案,却是深埋于家族根基之下的龙骨,一旦被挖出,便是万劫不复。
“他们,倒是比我想象中,挖得更快些。”盛清欢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怒意,然那双美丽的眼中,却已是寒霜遍布,杀机毕露。
楚婉音见状,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盛清欢缓缓起身,踱至墙边那巨大的舆图之前,目光在京城与北境之间来回逡巡,像一头正在锁定猎物的雌豹。
她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裴云笙,如今是左佥都御史,又是君王眼前的红人,在风口浪尖上动她,无异于自寻死路,只会将自己彻底暴露。
梁秋白,位同宰辅,手握刑部,更是动不得。
那么,要斩断这条线,便只能从最薄弱、最突出的一环下手。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舆图上代表兵部的那一点上。
苏明远。
那个凭着一腔孤勇,为父寻仇的愣头青。
他就像一只不知死活的工蚁,正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
“来人。”盛清欢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滑出,单膝跪地。
“不必理会裴云笙。”盛清欢的声音在静谧的密室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气息,“我们的目标,是那个在兵部四处钻营的苏明远。他太接近核心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名心腹死士,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他……永远闭嘴。”
黑影无声地叩首,随即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那场关于清浊的辩论,其涟漪远未能平息。
有人在这场风波中看到了荣耀,有人看到了疯狂,而真正的猎手,则从中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一把淬毒的匕首,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然出鞘,对准了那个尚在为故人奔走、对即将到来的杀机浑然不觉的赤诚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