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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贡品船沉秋水寒,铁证如山映波澜 秋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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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江之上,方才还因竞渡而喧嚣鼎沸的金水湾,此刻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仕女们的娇笑凝固在唇边,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艘被撞开巨大豁口、正在缓缓下沉的盛家货船上。
江水正疯狂地倒灌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那些碎裂的木箱中滚落出的、泛着沉郁黑光的物事,在秋日艳阳下,如同一块块凝固的罪证,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弥天大谎的破灭。
那不是贡品,是精铁!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精铁!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被山呼海啸般的哗然所取代!
“天哪!那是什么?”
“是铁!盛家的船里装的是精铁!”
“私运精铁,此乃通敌之罪啊!”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之声混作一团,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竞渡场,瞬间化作一片混乱的漩涡。
就在这混乱的中心,数艘早已在不远处游弋的禁军快船,如离弦之箭,破浪而来!为首的正是谈旌。
他一身戎装,立于船头,面容冷肃,眼神锐利如刀。
“奉命协查违禁品!所有人等,不得妄动!”声音清越,瞬间压过了江面上的所有嘈杂。
禁军船只训练有素,迅速完成了合围,几名水性极好的军士已跃入江中,将那些尚在沉浮的木箱与落水船员悉数控制。
负责押运的盛家管事盛谨,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湿透地瘫软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被打捞上来的精铁,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这场由裴云笙策划、温亭云主演的完美意外,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百丈之外,临江的一座茶楼二层雅间内,裴云笙一身绯色官袍,静静地立于窗前。
她将江面上那场精心导演的混乱尽收眼底,从禁军的雷霆出击,到盛家人的垂死挣扎,神情始终平静无波。
待看到那黑沉沉的精铁被一一捞起,呈于众目睽睽之下时,她才缓缓端起桌上的清茶,送至唇边。
茶水尚温,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确信,自己成功地利用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纨绔。
而江上,那个扮演着无可救药的纨绔的温亭云,在众人惊呼中被家仆“手忙脚乱”地扶起。
他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对着茶楼的方向,用手中那把描金折扇,不着痕迹地,轻轻敲了敲船舷。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一个只有他和裴云笙才懂的暗号,代表着——
任务完成,天衣无缝。
消息如插翅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京城。
盛府之内,方才还因重阳佳节而张灯结彩的庭院,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死气所笼罩。
密室中,盛清欢听完心腹惊惶失措的汇报,脸上血色尽褪。
那只端着名贵瓷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在她华贵的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而,这失态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她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眼中所有的惊慌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血的镇定与决绝。
她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去质问事情为何会败露,只是立刻下达了两道简短的命令。
“传话给盛谨,让他将所有罪责一人揽下。就说是他利欲熏心,私下与关外商人勾结,欲借盛家船只走私精铁牟取暴利。此事,与盛家主家,无半点干系。”
这是“弃卒保车”。
“备厚礼,立刻送往宰相府,请林相出面周旋,务必将此事,定性为‘家奴欺主,监守自盗’的经济个案,而非动摇国本的‘资敌’大案。告诉相爷,盛家若倒,林家的船,也就不稳了。”
这是“祸水东引”,更是捆绑。
两道命令下达,条理清晰,狠辣无情,仿佛早已在她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让人忘了做出这个决定的盛清欢,不过双十年华。
秋江之上的风波,迅速变成了席卷整个京城官场的惊涛骇浪。
宰相府内,林培之听闻消息,气得将一只心爱的古董花瓶当场砸碎。
他震怒于盛家的疏忽大意,但更对裴云笙与梁秋白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手段感到一阵心惊。
这两人,一明一暗,一在朝,一在野,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一把双刃剑,正狠狠地插向旧勋贵集团的心脏。
为保住盛家这条重要的财源与盟友,林培之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甚至来不及与盛家商议细节,便换上朝服,连夜入宫,抢在梁秋白等人正式上奏之前,先行面见君王。
他要抢占先机,主动“揭发”“家下不严”之过,并将事件的核心,从“通敌谋逆”的主动罪行,巧妙地引向“监管不力,致使家奴偷运,偷漏税款”的被动失察之上,意图将滔天大罪,化作一桩可以用金银弥补的经济案件。
而在清谈社的别院内,闻清宁、卫珩等人虽为大获全胜而欢欣鼓舞,但当他们听闻盛家这番教科书式的“断腕求生”之举后,脸上的喜悦也渐渐凝固。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对手,是何等的冷血与果决。
扳倒一两个奴才,缴获一船赃物,远不足以撼动这盘根错节、早已与朝堂融为一体的参天大树。
夜色深沉,皇城之内,灯火通明。
新帝于御书房内,安静地听完了宰相林培之那番避重就轻、声泪俱下的奏报。
他脸上毫无波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他心中洞若观火。
他既乐于见到皇商被狠狠敲打,国库因此而充盈,却又不愿立刻将此事上升到“谋逆”层面,引发不可控制的朝局动荡。
秋江之上的这船精铁,如同一块被精准投入浑水中的巨石,溅起的水花,让他得以看清,那幽暗的水面之下,究竟潜藏着几条蠢蠢欲动的大鱼。
他合上奏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此事,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两个搅动风云的年轻身影。
“传朕口谕,宣殿阁大学士梁秋白、左佥都御史裴云笙,即刻入宫觐见。”
君王想亲自“问一问”,他手中的这两把利剑,究竟是只想为自己多捞几条鱼,还是……妄图将这整片池水,都彻底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