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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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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散了身上残留的炭火气、梅子酒香,还有庭院里植物清冽的气息。
秦松筠站在水雾里,闭上眼睛。水流过脸颊、颈项、肩膀,温度恰到好处,像某种温柔的包裹。她让水冲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直到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画面被暂时冲淡。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她走到客厅。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夜的眼。
她在沙发上坐下,毛巾还搭在肩上,发梢滴下的水在米色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静坐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河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江河渡有些含糊的声音,显然已经睡了又被吵醒:“松筠?”
“河渡,不好意思这么晚。”秦松筠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云罗’那件事,你先按原稿设计,暂时不用考虑替代面料。”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找到办法了?”
“有眉目了。”秦松筠没有细说,“所以你先继续,该打版打版,该做样衣做样衣。腰封部分……留到最后一个环节。”
“谁在帮你?”江河渡问得很直接。
秦松筠顿了顿:“一个朋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朋友?她和迟宴春算朋友吗?
电话那头,江河渡似乎听出了她的迟疑。但他没追问,只是说:“好。我知道了。”
“谢谢。”秦松筠说,“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毛巾从肩上滑落,她也没去捡,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这几天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疗养院的雨夜,他递过来的那把黑伞,伞柄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马球场上,他策马断球的干净利落,还有那句“商星是全天最孤独的红巨星”。
刚刚坐在车里,他说“迟先生帮的不是秦小姐,而是秦松筠”时,眼里那种玩味却认真的光。
还有他主动提出说要带她去江城。
这个男人,看似散漫,实则步步为营。看似游戏人间,实则洞察一切。他帮她,是顺手,还是有所图?是朋友间的善意,还是……意在沛公?
秦松筠闭上眼。
太复杂了。
她最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关系,不是商业谈判也不是家族恩怨,而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秦松筠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纯粹的墨绿色,像深夜的森林,又像某种玉石切面。名称只有一个字:迟。
她盯着那个“迟”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一串字符:MU5973,T2,09:45。
是航班信息。
秦松筠打字:谢谢。还没发送,那头又来了信息。
「黎译誊推的名片」
简单的解释,很符合他的风格。
秦松筠删掉刚才打的字,重新输入:收到。
发送。
她看着对话框顶部的“迟”字,看着那片墨绿色的头像。微信朋友圈入口显示一条灰色的横线。他设置了不可见,或者压根不发朋友圈。
几秒后,对话框又弹出一条新信息:
「你的微信名,“窈”,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秦松筠的手指顿了顿。
她微信名确实只有一个“窈”字,用了很多年。很少有人问起,熟人都知道这是她小名,不熟的人也不会多问。
她打字:「外公取的小名」
发送。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有些懊悔。小名……这回答是不是太私人了?好像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好几秒。
但没有新信息过来。
秦松筠盯着那行提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提示消失了。
对话框静止了两分钟。
然后,新信息跳出来:「明天见」
话题终结于此。
秦松筠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捡起地上的毛巾,走回卧室。
*
而此刻,行驶在午夜街道的车里,迟宴春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看着对话框里那句“外公取的小名”,唇角很轻地勾了勾。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小名。秦彻叫过,许清知叫过,那天在疗养院门口,他也听见护工这样称呼她。
但他还是问了。
为什么问?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也许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回答,也许是想试探她愿意透露多少私人信息,也许只是想找个话题,让这段对话不那么像纯粹的事务往来。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但没有新信息过来。
迟宴春几乎能想象出秦松筠此刻的表情,大概会微微蹙眉,会有些懊悔自己答得太快,会在想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等了等,等那行提示消失,等了两分钟,才发了那句“明天见”。
恰到好处的终止。不给对方压力,也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热切。
他退出微信,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车厢里重新陷入昏暗。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光带。他闭上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秦松筠撑在车窗上、俯身看他的样子。她胸前的竹节项链在路灯下晃动,她眼神清亮,问:“迟先生为什么帮我?”
他当时回答:“迟先生帮的不是秦小姐,而是秦松筠。”
这句话,他说得认真。
*
第二天清晨,秦松筠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她起床,冲了杯黑咖啡,站在窗前慢慢喝完。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套备用正装,设计用的素描本和笔袋,还有一个小巧的化妆包。
她选了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外面搭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清晰的颈线。妆化得很淡,只是提了提气色。
七点半,她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出门。
早高峰的机场人头攒动。秦松筠先到值机柜台办了手续,然后去咖啡店买了两杯美式。她记得迟宴春昨晚喝酒,今早大概需要咖啡提神。
转身时,正好看见他从不远处走来。
迟宴春今天穿得很随意。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深色休闲长裤,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登机箱,很小,看起来比她的还轻便。没带助理,就他一个人。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手里的两杯咖啡上。
“早。”秦松筠把其中一杯递过去,“不知道你喝不喝美式,没加糖。”
迟宴春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晨起的低哑,“我喝什么都行。”
两人并肩朝安检口走去。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广播里航班信息一遍遍播放,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香水味,还有机场特有的那种混合气息。
秦松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喝咖啡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我们两个人?”她问。
“嗯。”迟宴春点头,“去谈点私事,不带人。”
他没说是什么私事,秦松筠也没问。
过安检很顺利。候机室里,他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迟宴春拿出手机处理信息,秦松筠也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松间”系列的设计稿,重新审视腰封的部分。
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时,秦松筠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远远看见自己座位旁边站了一个人。
万响。
他今天穿一身浅蓝色衬衫配深灰色西裤,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松筠,眼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秦小姐?”他微笑,“这么巧。”
秦松筠停下脚步,也露出得体的笑容:“万先生。出差?”
“去南方见个客户。”万响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秦小姐也是?”
“嗯。”秦松筠点头,没有多说。
万响似乎也没打算深谈。他看了眼手表:“我航班快登机了。那……回头见?”
“回头见。”
万响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登机口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拔,还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仪态。
秦松筠看着他走远,才收回视线,坐回座位。
迟宴春还坐在原处,脸上盖着一顶米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抱在胸前,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刚才万响出现,他应该看见了。但他没动,没出声,甚至没把帽子掀开看一眼。
秦松筠看着他那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登机广播响起。
迟宴春这才动了动,抬手掀开帽子。他眼睛是睁开的,很清明,没有刚睡醒的朦胧。他看了秦松筠一眼,没问万响的事,只是站起身:“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飞机。头等舱,座位不在一起——迟宴春在靠窗的5A,秦松筠在过道另一侧的7C。
放好行李,秦松筠坐下,系好安全带。空乘送来热毛巾和欢迎饮料,她接过,道谢,然后从包里拿出素描本。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失重感传来的瞬间,秦松筠下意识握紧了扶手。
她不喜欢起飞的感觉。那种脱离地面、失去控制的漂浮感,总会让她想起五岁那年掉进水里的瞬间,也是这样的失重,这样的失控。
她闭上眼,深呼吸。
等飞机平稳爬升,她才重新睁开眼,翻开素描本。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线条流畅。腰封的设计,她在脑子里已经修改过无数遍,但每次落笔,还是会有新的想法冒出来。
她沉浸在工作里,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周围的环境。
直到空乘送来餐食,她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排靠窗的位置。
迟宴春还坐在那里。他面前的小桌板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像是财经杂志的东西。但他没在看杂志,而是侧头看着舷窗外的云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表情很平静,眼神有些放空,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迟宴春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他的云海。
秦松筠也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机舱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杯碟轻碰声。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
飞机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