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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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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已近午夜。
黎译誊带来的那些餐具、烤架、没吃完的食材,被他一样样收回车里。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条理,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再玩世不恭,有些事也天然懂得章法。
万唯意靠在车门边,脸颊绯红,眼睛半眯着,显然醉意未散。黎译誊收拾完最后一箱饮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叫司机了。”他说,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老陈,到门口来接。嗯,对,还有万小姐一起。”
万唯意含糊地抗议:“我不要回家……我哥看见我这样,又要啰嗦……”
“那你去哪儿?住酒店?”黎译誊挑眉,“明天你哥查到你住酒店记录,更啰嗦。”
万唯意撅着嘴,不说话了。
迟宴春站在别墅门口的灯下,看着他们。他已经披上了外套,深灰色的羊绒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随意垂在身侧。
黎家的车很快到了。黑色的宾利停在碎石路上,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黎译誊扶着万唯意上了车,自己坐进去前,回头朝迟宴春和秦松筠挥挥手:“走了啊。今晚谢了,宴春——还有秦松筠,下次再聚。”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出庭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庭院里的植物,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湖面有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夜的呓语。
迟宴春掏出手机,也发了条信息。
刚才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满地的空酒瓶、散落的竹签、还有空气中未散尽的炭火味和食物香气。迟宴春蹲下身,把最后几块木炭用铁钳夹进金属桶里,盖上盖子。
秦松筠弯腰收拾散落的酒杯。指尖碰到玻璃杯壁,上面还残留着梅子酒的甜香。
“放着吧。”迟宴春说,“明天有人来收拾。”
“还是收一下。”秦松筠坚持,把几个杯子叠在一起,“太乱了看着难受。”
迟宴春没再劝。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洗手池边洗手。水龙头是老式的黄铜材质,水流冲过指缝,带走炭灰和油渍。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缝和指甲缝都一一冲洗,右手食指上的银戒在水流下泛着湿润的光。
秦松筠收好最后一个杯子时,迟宴春的司机也到了。
和黎家的车不同,来的是一辆更低调的灰色轿车。司机同样沉默,下车后站在车门边等候。
秦松筠走过去,笑道:“麻烦迟总送我一程。”
迟宴春擦着手走过来,闻言笑了笑:“说好了别来这套——秦松筠。”
秦松筠一怔,随即也笑了。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这才想起在庭院里那场关于称呼的约定。
“我的错。”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迟宴春。”
名字叫出口的瞬间,有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打破了某层透明的隔膜,某种一直存在的、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迟宴春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庭院。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深夜的城西老区几乎看不见车辆,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两侧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新生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
迟宴春把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属于初夏前夜的气息,花将开未开的甜香,青草被露水打湿后的清冽,还有远处河流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
秦松筠靠在车窗边,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酒意还未完全散去,身体有些轻飘飘的,思绪却很清醒。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喃喃道:
“快要夏天了。”
声音很轻,像自语。
迟宴春侧头看她。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起她颊边的碎发,发丝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她没化妆,或者化得很淡,皮肤在夜色里显得干净,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嗯。”他应了一声。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风掠过车窗的呼啸声。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两侧铺开。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光,像沉睡巨兽未闭的眼。更远处,江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璀璨的星河。
“对了。”迟宴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云罗’那个面料,对你这么要紧?”
秦松筠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酒意让她比平时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些坦诚。
“嗯。”她点头,“‘松间’系列的腰线设计,需要一种特殊的柔韧度。仿麻丝太挺,真丝太滑,只有‘云罗’那种筋骨里的柔,才能做出我们想要的弧度。”
她顿了顿,“而且那种透光感,江河渡说得对,像竹叶间隙漏下的日光。替代不了。”
迟宴春没说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食指无意识地擦过裤缝。
车子驶下高架,重新进入市区。街灯更密,车流渐多,夜生活的喧嚣从半开的车窗漏进来。
“我明天要出差。”迟宴春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去南边。江城。”
秦松筠一时没反应过来:“江城?”
“嗯。”迟宴春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掠过的街灯光影里明明灭灭,“那是我外公的家乡,小时候跟去住过一段时间,那里有个邵老板,他们专门做一种叫‘云罗’的罗织物。”
秦松筠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近乎揶揄的弧度。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运转得有些慢,但某个念头还是如电光石火般窜过——
江河渡说过,“云罗”的作坊在江南的一个小城。
江城就是江南小城。
她猛然坐直身体,转向他:“你——”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漾开。
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动作。
秦松筠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组织不起语言。
迟宴春已经转回头,看向前方,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机票、伙食、住宿自负哈。”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我只负责引荐。成不成,就看秦总的本事了。”
秦松筠静了两秒。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某种棋逢对手的愉悦。
“成交。”她说。
*
车子停在秦松筠住的公寓楼下时,已近凌晨两点。
这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间距很宽,绿化也好,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和迟宴春那种带室内花园的老别墅自然是两种风格,但秦松筠下车时很坦然,没有丝毫窘迫。
“谢谢,明天见。”她站在车边,微微欠身。
“不客气。”迟宴春坐在车里,车窗半降,“早点休息。”
秦松筠点点头,转身朝单元门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走了几步。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也吹散了她最后几分酒意。
大脑忽然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地想起江河渡在咖啡馆里那句“迟宴春那种人……不是善茬”,想起迟宴春在资本市场的那些传闻,想起他食指上那枚戴了许多年、却从不解释的银戒。
也想起自己刚才在车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的提议。
脚步停住了。
秦松筠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单薄。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
迟宴春的车还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熄火,车灯也关了,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从车窗透出来,映出他半个侧脸的轮廓。
秦松筠走到驾驶座那一侧,俯身,手肘撑在车窗边缘。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前倾。她胸前的银饰项链,一节竹子状的吊坠,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迟宴春侧过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车窗。玻璃是降下一半的,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未散的梅子酒气。他的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光里显得很静,眼睛很深,像两口映着星光的古井。
然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她胸前的竹节吊坠上。银饰在幽暗的光线里晃动,像风中的竹影。
秦松筠的眼神很清亮,没有醉意,没有倦色,只有一种冷静的、清醒的探究。她看着他,时间很短暂,但是却像是看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久到小区里某户人家的灯忽然熄灭。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迟先生为什么帮我?”
问题直白,没有任何迂回。
迟宴春静了几秒。他看着她撑在车窗上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还有她胸前晃动的竹节项链。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单纯的调侃或戏谑的笑。而是一种玩味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笑。唇角勾起,眼睛微弯,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涌动。
“迟先生帮的不是秦小姐。”他说,声音低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而是秦松筠。”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秦松筠撑在车窗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懂了。
秦松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图谋,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的深邃。
“迟先生”和“秦小姐”,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称呼,礼貌,疏远,带着商业场合惯有的距离感。
而“秦松筠”是刚才在庭院里,他笑着纠正她时叫出的名字。是刚才在车上,她半醉半醒间回应的称呼。是此刻,他隔着车窗,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出的、只属于她本人的名字。
两层含义,像水底的暗流,静默却清晰地涌动。
第一层:他记得那个约定。记得她说“别来迟先生秦小姐那一套”。所以他不说“帮秦小姐”,而说“帮秦松筠”。
第二层:他在告诉她,他帮的不是“锦心千金”,不是“君竹创始人”,不是任何一个标签或身份。他帮的,就是她这个人。秦松筠。
没有所图,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只是……朋友之举。
可他们算朋友吗?认识不过月余,见面不过数次,彼此都藏着无数未言明的秘密。这样的关系,能算朋友吗?
秦松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许久,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水面掠过的一阵微风。
“那我该说……谢谢迟宴春?”
迟宴春唇角勾得更深了些:“不客气。”
两人对视着。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车窗成了某种微妙的界线,既隔开距离,又让这一刻的对话显得格外私密、格外专注。
夜风吹过,秦松筠胸前的竹节项链又晃了晃。银光一闪而过,像某个无声的、只有彼此能读懂的信号。
她直起身,收回撑在车窗上的手。
“明天机场见。”她说。
“嗯。”
秦松筠转身,这次没有回头。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坚定,一步步走进小区深处,最终消失在楼道昏暗的灯光里。
迟宴春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迟宴春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