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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情人节(中) ...

  •   是谁在说话?

      罗浥感觉浑身在发烫,似乎有火在身体里流窜,他的喉咙好干,好想喝口水,但却起不来,只能僵硬硬地躺在木板似的床上,浑身出了很多汗,此时衣服被子一起裹在身上,难受极了。

      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也就不说话了。过了会,那种干渴感消失不见了,额头也是一片冰凉,他意识逐渐清明。

      这么一番折腾,他也睡不着了。罗浥偏过头,耳底发丝裹了一片湿热,他听见窗外在哗哗啦啦地落着大雨,心想刚才的声音应该是雨声吧。

      可是下一刻,他感到一股凉爽的风顺着耳边吹,他看向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紧紧合着的,虽然他不受宠,但也是皇子,除了罗子濯外其他人不会故意糊弄他的,下雨天还开着窗,让他吹夜风。况且关着窗,风也进不来。

      他这样想着,可吹过耳边的风更盛,不冷,是温暖的。罗浥在那一串忽如其来的风中听见一丝轻语,好像真的有人在说话一样。他微微睁大眼,紧紧攥着手指,这是什么,是他的错觉吗?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诸如你是何人,是人是鬼,可等到说话时只能听见刺耳的嘶哑声。他慢慢闭上嘴巴,用力转过身,窝作一团,用破絮棉被笼着自己的头,罗浥觉着好难受,或许是因为生病,他感觉好委屈,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罗浥眼前变得模糊,他紧咬着牙,绷着脸,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泪水却滚了出来,顺着他的眼角往鼻梁流,好像泪水要在他身体上拓出条河一样。

      他的情绪不稳定,高烧也跟着只增不减,罗浥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他自弃地想,就这样死了也好,没人在乎他,他又为什么要在乎是谁要他活下来。

      可是不行,外面的雨声牵扯着他,他昏不过去,也不能完全的清醒,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耳边的轻语变得清晰,似乎有一只手像轻柔的羽毛一样覆在他额头上,话也如手一样。

      就这样捱了一整晚,罗浥全靠耳边人的话撑了下来,这一晚痛苦却让他意识到是有人陪着自己的,他此后只回忆过两次,一次自以为要死别,另一次则是生离。

      御医仔细地看看,神情惊讶,起身朝罗浥拱手道:“四皇子您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捏着胡子,口里不断叹道神奇。

      他说了两句好话,然后离开了。罗浥没什么表情,紧接着就挥退所有下人。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下床寻了纸笔,拿着毛笔的时候他犹豫了会,随后像是坚定了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后折起来。此时他犯难了,视线在房间里四处飘,随后定格在一处,他把纸条压在枕头下。

      ——

      【你是谁】

      陈檀轻坐在桌前,似乎是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一张纸上端正地写了这几个字,字迹方正有力却有几分稚嫩,凑近还能闻见似有似无的墨水香。

      她咽了咽口水,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该去挂个号之类的了。

      这张纸条是今早凭空出现在桌上的,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端正地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陈檀轻看见之后就检查了窗户、门之类的,发现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她又问了家里人,也没有什么少的多的东西,唯一多的只有这张纸条。

      陈檀轻身体靠在椅背上,仰面长叹了口气,自从自己捡到了那枚玫瑰花瓣,就开始频频遇见怪事。她这几天也去联系了那个方舟的公司,结果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公司里的人告诉她,那个项目他们只是投了钱,具体的细则不清楚,也并不参与项目开发的。

      她思绪很乱,就像是跑进了只顽皮的小猫把原本有条理的毛球线拨弄一团,她低下头,看见那张纸,抿了抿唇,拿起来塞进抽屉里了。

      【23号,陈檀轻】

      医院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叫着陈檀轻的名字,外面是炎夏,医院里却还是阴凉凉的,就好像剖开白墙壁,内里就是永不会化的冰块一样。

      医生是普普通通的医生,病人也是普普通通的病人。

      “哎呀,你这病可不简单。”医生收回手电,视线放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陈檀轻的心被提溜起来,故作镇静地问:“怎么说,医生。”

      医生说了一大堆陈檀轻听不懂的话,那些术语好像从医生的话里长出小翅膀在她头顶绕。

      “总之你这是郁结于心的病。”

      “还能治吗?”

      “好好休息,健康饮食,不要累着自己。”

      “啊,啊好的。”

      “如果可以,给自己买朵玫瑰。”

      玫瑰?陈檀轻脑袋一激灵,这和病有什么关系?

      医生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像在拿手术刀一样严谨的口吻说:“或许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陈檀轻领着一大包装满药的白塑料袋回了家,唯一不同的就是塑料袋外还倚着一朵玫瑰。

      她把玫瑰搁在窗户前,药放在桌子上,而她整个人扑在床上。她双手叠在下巴下,视线就刚好落在桌子抽屉上了,她记起那张纸条,距离她看见已经过去四天了。可这四天没有哪天不在想那三个字——你是谁。

      她愤愤地回过头,她知道自己是生了一种急性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陈檀轻坐起身看过去——原来是陈昭昭。

      “怎么了。”她话还没落地,陈昭昭就猛地跑来抱住她。

      陈檀轻这时候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就在她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陈昭昭绷不住了,突然哭了出来,边哭边说。

      “姐,你不要死啊,虽然你平时老是欺负我,但我知道你还是疼我的。”

      刚要涌现的姐妹情一下子冷掉了,她捏着陈昭昭的脸,有些气,又有些好笑:“陈昭,我还没死呢。”

      陈昭昭像是听不进去一样,一直抱着她哭,直到陈檀轻忍受不了她的魔音,捂着她的嘴才停下来。

      等她冷静下来,陈檀轻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奥,你不会死就好。”她抿着唇,还带着哭腔,似乎泪水只是漫过一个逗号。

      “不准哭了,我身体好的很。”陈檀轻嘴上嫌弃,实际上摸了摸她的头。

      她在纠结要不要把小说的事说出来,可一说就暴露了她偷偷藏她小说的事了。

      “姐,是不是因为你老是藏我小说漫画零食,所以遭报应了。”她边擦眼泪边说。

      陈檀轻:......

      没办法,她把自己所有遇见的事都说给陈昭昭听了。没想到陈昭昭越听眼睛越亮,也不哭了。

      “姐,那你要回信吗?”她问,因为哭完,鼻音还有些重。

      陈檀轻摇摇头:“不知道,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万一是骗子呢。”

      陈昭昭不太赞同,她也看出她姐的犹豫,于是凑近一些问:“姐,那你想回吗?”

      陈檀轻愣了愣,一时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陈昭昭添油加醋道:“姐,如果是真的话,那他肯定还在等你呢。”

      一个等字,仿佛一个被敲响的金钟,不断地嗡鸣、回荡。

      陈檀轻推开凑过来的陈昭昭,说道:“我想想。”

      陈昭昭长长地拖着一个奥字,门外有人叫她,于是她就先离开了。

      玫瑰花被风带着往外吹,可风小,看起来就像有只手一下、一下地拨着花瓣。

      良久,陈檀轻拿起笔,停顿片刻,随后在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

      两年了。

      这两年对罗浥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因为习惯,所以就算被欺负、白眼、冷落,这几个字折折叠叠也能捏合成四个字——稀松平常。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放心不下,就是那张纸条,自从两年前写下来,他每晚都要看看,即便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来的失望、绝望、心如死灰,可他就是还能从其他角落里翻翻一缕什么东西,把灰点燃。

      今晚也是,他点着蜡烛,对着纸看了起来,仍旧是他写的那三个字。

      【你是谁】

      他叹了口气,虽然知道结果,可是还是忍不住失落。

      就在他要把烛台放回去,一阵风吹过,像有只手拨了拨发黄的纸,罗浥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黑色,似乎意识到什么,心砰砰地跳。他想两只手把纸反过来,但发现另一只手还拿着烛台,笑了声,然后把纸放在枕上,小心、郑重地翻过来。

      【你不会认识我的,我猜你叫罗浥。】

      烛光印着窗帘的珠饰,黑影像是泪斑一样洒在纸上。

      ——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理我】

      【我是罗浥】

      陈檀轻莫名松口气,果然是他,不知道是因为确认了对方就是想象中的人,还是经历过一次,陈檀轻心底一轻。

      拿出笔,依旧在纸背后写字。

      ——

      【你好,罗浥,我是陈檀轻。】

      陈檀轻,罗浥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他忍不住弯了弯唇,手指在字迹上摩挲,似乎纸的另一面就是另一只手的指纹脉络。

      ——

      【你是哪里人】

      【家住何方】

      陈檀轻看着这两句话,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跟着父母在北京紫川落户的,自小就没离开这里,想到此,她的视线又落回纸上,可罗浥是在书里。

      她有些纠结,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且......她举起来纸看了看,又拿出上次的纸,两相对比,是她的错觉吗,她总感觉罗浥的字变成熟了。

      ——

      飞鸽传书,一来一往,少则几日,多则半月。这个道理,罗浥一直知道,他以为他和陈檀轻是靠一种看不见的鸽子往来传信的,可是还是忍不住牵肠挂肚。

      想念这种事,就是时时刻刻,就是事事桩桩,不想会想,会想也会想,兜着圈子到头来,好不容易觉得不想了,才记起来刚才已经思念过一次了。

      他突然想到一句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罗浥往自己殿走去,路上宫女太监都朝他行礼,他摆摆手。他已经换了住处了,比原来更大、更宽、更富丽堂皇,可该多的人不在,该少的一个不缺。

      他从枕头下做的隔板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轻声打开,里面放的都是四四方方的纸条。

      【我住在另一个地方,很远,天边。】

      【那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么】

      【按理说是,但命运无常,你好好的,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他拿起笔,沾满墨水,提笔回了个好。

      ——

      陈檀轻看出来了,她的时间和罗浥的时间是不同的,虽然他们因为某种力量通过某个东西扭接在一起,但她的世界依旧是她的,罗浥的是罗浥的,最能看出来的就是时间——她过一天,罗浥那里大半年。

      她举起上次的纸条,又看着这里的纸条,字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陈檀轻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罗浥。她的视线转开,刚好看见放在桌一角、显眼位置的罗浥娃娃——娃娃虽然没在笑,可也不是苦苦的脸了,她抿开笑,伸手摸了摸娃娃的头。

      下一刻,她听见窸窣的声音,如有所感,她朝纸条看去。

      【是你在摸我的头么,不要摸,我会长不高的】

      陈檀轻一下子笑了出来,她记起此时罗浥应该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一想到他是怎么板着脸、义正言辞地写下这几句话的,就觉得有些可爱。

      ——

      罗浥脸有些烫、热,他看了看纸,其实自己也不确定,抿了抿唇,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心生懊悔,他想要划掉,希望对方不要看见。

      已经入冬,外面簌簌地下着雪,罗浥屋内烧着暖炉,外面的雪飘近似乎就会滋滋化掉。

      他想了想还是撕掉好了,结果背面的纸浮出字来。

      【抱歉,可在我看到的你真的特别可爱^-^】

      罗浥感觉自己仿佛被屋内的暖炉烤得滋滋地要融化掉了。

      他的耳朵很红,手指攥着笔发白,墨黑得透不开。

      ——

      【那你会喜欢我么^_^】

      陈檀轻看着罗浥依葫芦画瓢写的表情,两手摸上脸颊,又顺着捂着耳朵,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想怎么这么可爱。

      她的桌子上一直放了个小镜子,平时她化妆用到。她又看了眼纸条上的字,指尖一下下拨擦着字,她微微扬起唇,一抬眼就撞进那一块方镜里。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愣了好久,然后磕托一声猛地给盖上了。

      镜子里的红顺着她的手像是漫天红霞一样飘到她脸上,外面已是傍晚,有放学的孩子三三两两从楼下走过,什么都说,什么都开心地说,语调像四处飞的鸟。旁边便利店有人进进出出,风铃线绕着一圈紫罗兰色玻璃叮叮地响。远处沙滩上的沙硕在耳鬓厮磨,海水一滴一滴地降落。

      盖上镜子一下惊起的群鸟在外翱翔一圈,又统统飞回陈檀轻的心口。

      她的指尖摩挲着磨砂感的塑料做的背面,低头笑了出来。

      ——

      【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

      【谢谢,我也很喜欢你】

      ——

      陈檀轻家里人都觉得她恋爱了,因为她现在每天脸上都挂着笑,原本常常待在家里,但现在总在外面待得很晚才回来。

      陈昭昭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陈檀轻走到海滩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把娃娃拿出来放在一旁。因为是工作日,再加上是晚上,所以海滩上的人很少,几乎看不到,只有海在涌动。

      海鸥在海面上盘旋,眼看要飞到陈檀轻眼前,又打了个圈飞走。巨大的落日顺着天边缓慢地滑落,在海上倒影着影子,海风嗤嗤地吹。

      她拿出纸在上面写着什么。

      ——

      【这是海】

      罗浥脸上冰冰凉凉,周围还有种潮湿、腥咸的味道,他感到有种暖阳阳的东西落在眼睛、鼻子、嘴巴上,闭上眼睛仔细还能听见一种像是鸟发出的声音。

      他垂眼,看见其他散落的纸条,有写【学校】、【游乐园】......他趴下来,一手压在头下,侧着脸看着纸条,耳边是一种说不清的声音,轰轰隆隆的。

      他另一只手摸着纸条,上面浮现出娟秀的字。

      【刚才是海的声音。】

      罗浥眨了眨眼睛,耳边的声音凉爽的轰隆声尽散,变成砰砰的心跳音。

      他好想、好想、好想见见她啊。

      要怎样都好,只要一面就好。

      ——

      陈檀轻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罗浥的回信了,一开始只觉得对方是忘记了,可一天过去了,她又想起对方那是一下子过去了半年,所以不肯定是忘记,一定是故意的。

      这么想,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回到家后,她就先一步跑回卧室,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字。她努力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等待着,结果第二天,纸还是她写完的样子。

      她又试了几次,发现结果还是一样,她郁闷地发现,好像这个传信只能罗浥传给她,而她不能传给罗浥。

      一个星期过去了,只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她和罗浥失联了,不论是罗浥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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