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佳楠,你好狠。 “佳楠她 ...
-
“佳楠她在报复我,她死给我看的。就因为我撒了点小谎,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你记得初一那年吗?你在街上,碰到我和佳楠了。你摸摸我的头,笑着跟佳楠打招呼。”赵嘉禾翘着二郎腿,指甲抹过眼尾,继续说,“你还真是我的好帮手,佳楠一下子就信了。不过也是,你在外人面前向来做得很好,这一点我很像你。”
外头的人影微动,被打出的光照在玻璃窗的侧面上,赵嘉禾看过去,也不打算制止。谁在哪里都不重要了。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失去佳楠之后,这个世界上她最亲密的人。
“如果那天我没碰见她,她可能还老老实实住在这,跟你一样。妈,你喜欢这里吗?”
母亲摇摇头。
赵嘉禾笑了笑,那点笑声很快就消散在了尖锐的指甲声里。木椅遭受着刮裂,发出噪音。她说:“连你也很喜欢佳楠,你不止一次提出,让她往家里来。妈,我不想。佳楠看到这样的我,还会跟我做朋友吗?那么贫穷、狭小的空间,那么病态、可怜的母亲。和佳楠换一换,说不定我能在她们家过得不错。”
“佳楠好适合沉默地活下去,你喜欢听话的女儿。我和她的人生就应该在那年就进行交换,就在哥哥死后。”
“不要提你的哥哥。”女人声音哑了,但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冷静清晰:“禾禾,想哭就哭,不要提轩轩......”
“妈,你错了,我一点都不想哭。我只是替佳楠不值,那些年都熬过去了,何必死在这个阶段。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佳楠的,那时候转学到临江,班里只有她对我最好。你还记得吗?”
母亲又不说话了。赵嘉禾也原本不想要她的应答。她同母亲一样,望向窗外,望向远处的阳台。那里曾经有一个人在那,然后随风坠落。
“嘉禾,我想考大学。”
“你不是一直都在这条路上吗?”赵嘉禾记得那时候自己忙着手中的例题,没有看到佳楠的脸色。她只听见佳楠又问道:“你以后想去哪?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临江,那你想去哪?”
“晋市。听说那是很好的地方。”传闻那里遍地都是金子,赵嘉禾觉得自己很适合那里。蓬勃发展的大都市,她拼尽全力想拥有一席之地,只要一席之地即可。不用太多、太大,就想母亲给予她的出租房一般,十几平米即可。她可以住在相似的空间,却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舍得你妈妈吗?你妈妈舍得你吗?”佳楠平日里很冷淡,偏偏谈起“母亲”这个角色,便是这样的柔软和亲昵。赵嘉禾想起自己的谎言,只能顺着往下说:“我妈很尊重我,她从来很尊重我。”
“是吗?真好。”佳楠的语气里透着赵嘉禾受用的羡慕,她却来不及品味。她看向教学楼窗外,树叶吹啊吹。
她听见自己说:“你不是要考大学吗?你们班不管吗?”
王佳楠略过了她的问题,自顾自开始说:“我也想去晋市,在那里我可能可以重新开始。我爸妈一定不会同意,她们想让我读师范,到时候就回来,回到临江......”
重新开始。王佳楠也曾经想过重新开始。赵嘉禾记不起那时候自己心头的滋味了,但大约是不爽快的。因为她记得自己的回应:“重新开始?你要跟你爸妈和弟弟断绝关系吗?”
她问到了王佳楠最戳心的关键点。王佳楠从来不会对这个问题做肯定的回答。所以赵嘉禾敢这样问。
“......那就不去晋市了。”佳楠看了自己一眼,又或者是好几眼。赵嘉禾盯着草稿纸上的那一串数字,很久没有听到她的话,只能听见佳楠浅浅的呼吸声。赵嘉禾逼迫自己不要回头,她也许能猜到佳楠此刻的神情。
佳楠一定会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珠子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往下瞥,却不是不屑,而是她擅长的沉默。她对好友的回答表示质疑,但从来不会问出口。
赵嘉禾知道王佳楠想要的答案,但也从来不说。青春的路上会遇到很多人,她没想过同王佳楠一起走。王佳楠适合留在这,留在那片沼泽地,因为她自己抛不下,而不是旁人让她驻足。
赵嘉禾从来都是这么劝慰自己的。以至于听到王佳楠死讯的那一刻,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是我。
思绪飞得遥远,又落回这座养老院。赵嘉禾抚上母亲的手,上面的纹路印证着岁月。她问她:“妈,如果那时候我不去晋市,你还会这么讨厌我吗?你不想我去的。你跟王秀娟一样,想把女儿拴在身边,好有个依靠和陪伴。女儿都是很听话的...”
“孩子大了留不住。孩子大了留不住。”母亲反复重复这句话,赵嘉禾知道她听懂了。
“你总是这么说。你只会说我翅膀硬了,要飞了,也不问我为什么要飞。就像佳楠的父母一样,不明白她们的女儿为什么要去死。”赵嘉禾低着头,自己三十四岁的手还算年轻,离不开她偶尔的保养。她不止一次意识到自己害怕死去,害怕变成佳楠的模样。
一个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沉浸在自我的世界构造中,早晚会被地面的黑洞吞噬,落入地狱。
她再次拍拍母亲的手:“妈,你的状态很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回老家住。我不带去精神病院,你不是精神病,你只是有点别扭,就跟我一样。”
“不去...不去...佳楠陪着。”轮椅上的头越垂越低,母亲缩进身体里,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一阵风吹过,窗户微微响动。
赵嘉禾若有所思看向窗外,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她问:“佳楠陪你?佳楠怎么陪你?妈,佳楠没了,跟哥哥一样。”
“不要提你哥哥...”她突兀的动作打破了原有的平静,抽筋式的仰坐吓住了窗外偷看的小护工。赵嘉禾摁住母亲的肩膀:“你什么时候提起哥哥不抽疯,我就带你回去。”
她的兴致被打破了。
赵嘉禾拎起手提包,给护工小姑娘使了个眼色,随之便想离开。右手却被狠狠攥住,指甲嵌入旧伤疤,引发淡去的疼痛。
小姑娘没给她妈剪指甲。赵嘉禾平静地想。
“禾禾...禾禾...人在做...天在看!”
“妈,我什么都没做。”赵嘉禾强制性地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穿过院子,经过那颗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无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