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10、佳楠，别哭。

　　叶警官的质问在赵嘉禾的计划之内，但谈到那段过去，还是让赵嘉禾心生厌倦。赵嘉禾不是王佳楠，她又想起王佳楠了。

　　她想起佳楠每一句平静的哭诉。

　　王佳楠是一个不咀嚼自我伤痛就无法过日子的人。自从和王佳楠认识开始，她就对着赵嘉禾说着她的每一份痛苦。从小学到高中，王佳楠把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份痛苦和赵嘉禾共享，赵嘉禾听了很多年，她受够了。

　　赵嘉禾不想成为王佳楠。她觉得王佳楠活得好痛苦，有什么必要吗？有必要把每一份压抑的情绪伤口都扒开给别人看吗？

　　赵嘉禾拒绝成为王佳楠。

　　她盯着叶临义，仔细观赏眼前这个男人的神情。她不喜欢，她不喜欢叶临义像看待受害者一样看待自己。他以为自己是王佳楠吗？喜欢把痛苦诉说给旁人的王佳楠？你们又为什么要问呢？多少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又追问受害者。

　　叶临义让她想起了过去的每一个人。

　　“禾禾，你哥哥呢？”

　　在水里溺死了，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赵嘉禾面无表情地想：我凭自己的本事爬上来，难道让我跟他一起死？回想那段日子，我想小时候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太过仁慈。我不应该心疼那点小钱，而是该理所当然地躺在医院舒服的病床上，盯着我的父母上下忙碌，还要在女儿面前努力掩盖失去儿子的悲痛。

　　“禾禾。”记忆里母亲紧紧抱住了自己，哭得很大声。她也许在庆幸还有一个女儿，没被那湍急的河流一同吞去。争吵，争吵。怪来怪去，怪父亲去村头小店打牌，没看住在家的儿女，怪妹妹太争气又不争气，怎么没把不懂水性的哥哥也捞上来。

　　八岁的哥哥浑身湿透，躺在河边的泥土上，脸色苍白。赵嘉禾记得一群人围着哥哥，按压哥哥看上去单薄的身体。哥哥比赵嘉禾早出生两分钟，在同个母体的十月里支撑起了她的重量。诚实来说，从各种角度上，赵嘉禾都应该感谢她那早亡的同胞哥哥。

　　记忆中2000年家乡的河流，布满了各种浮水草木，一眼望去，河流不像课本中描述的那样清澈，带着沉色。落入水中的时侯，赵嘉禾发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未知的新天地。绿色、夹杂着漂浮的绒毛的河水，水下没有童话书中的金鱼和珊瑚，她只瞥见了一片浑浊。水流进入她的鼻腔，她鼓起嘴巴，手扑腾着，摸到了石头。

　　她后知后觉记得这块石头，平日里母亲会在这块石头旁洗衣服，撩开那些肆意生长的水葫芦，捞起一盆河水，浣洗家中的衣物。

　　哥哥也很喜欢在河边玩，因为原生态的河流上，会有新鲜、生动的玩具。村里的孩子，喜欢抓住那些活泼又脆弱的生灵，撕开它们的四肢，露出里头的血肉，然后把它吊在母亲用来编制衣物的毛线上，随意在树下捡根树枝，捆起来，甩进水中。

　　它们会被同胞的尸体所吸引，被抓住，随之成为下一轮诱饵。

　　赵嘉禾记得她那可怜的哥哥总是被那红白的血肉、线条吸引，看向一旁大孩子的娴熟动作，很羡慕，说：“我也想抓，妹妹，等哥哥长大给你抓。”

　　赵嘉禾并不需要，赵嘉禾不喜欢。她把那血肉记了好多年，童年时期就开始做噩梦，她厌恶□□复一日地抓取生灵，剥开它们的四肢。

　　她说：哥哥，我想要玩气球。

　　“叶警官，你知道的。就算每年公安警方积极做防溺水宣传，夏天的水库旁也总会死一批学生。更何况是当年呢。”

　　伤心事不愿多提，比起陈旧的往事，赵嘉禾更喜欢谈论死去的佳楠。赵嘉禾的好记性，记得佳楠所说的所有痛苦，那些痛苦是佳楠用多年的陪伴告诉她的。

　　不要再追问我了，赵嘉禾想。

　　她当下只想了一件事：佳楠，我想总得有人给你梳理梳理过去，抱怨抱怨你那短暂的人生，我欠你的。

　　“你不想知道火灾的事了吗？”赵嘉禾已经打好了草稿。

　　“说说看。”叶临义点点头。

　　“王佳全口中的版本是什么？”王佳全是聪明的孩子，狡猾的男人。比起李哲正，他更懂伪装，也更明白服软的意义。佳楠如果有她弟弟一半心思，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等你说完，我会告诉你。”叶警官说。

　　“嗯。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那次火灾，佳楠被扔在了睡梦里，是隔壁有个退休的消防员叔叔冲进来救了她。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王秀娟她们正在安慰佳全呢。哦，不过佳楠得到了一个拥抱，她爸妈看见有好心人救了女儿，还是很高兴的。”赵嘉禾陷入了回忆，她把头又转向了窗外，盯着那座大楼。她说：“对了，佳楠的奶奶死在了火灾里，因为她和佳楠的房间在最里面，老人腿脚不好，跑不出来。那个叔叔好像问过的，你知道吗？奶奶说先救孙女。等他折回去救出来的时候，佳楠的奶奶因为吸入了大量的烟雾，感染了肺部，老人家就不行了。我印象中佳楠因为奶奶的死哭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奶奶最后的在乎，也可能因为父母的忽视。我所知道的只是转述，不过佳楠那时候的神情，确实很奇怪。要我说，佳楠就是太傻了。”

　　“太傻了。”叶临义重复了一遍，“你经常提到这个词汇。”

　　“叶警官，她不傻吗？认不清现实，可不就是傻。”赵嘉禾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上去对这场长对话已经感到厌烦。

　　“王佳楠既然什么都跟你说，你没想过劝劝她吗？”在赵嘉禾的口中，她和王佳楠显然是两类性格的人。一个认不清现实，一个早已看透。王佳楠太傻，被所谓的亲情血缘控制，甚至逼迫自己去疼爱一个陌生的弟弟，以讨得父母的喜欢；赵嘉禾看上去独立理智，对于同胞哥哥的死亡，显然没让自己掉入那个内疚的漩涡。

　　两个女孩成为朋友，成长过程中必然产生某种思想上的交集。叶临义想，如果真按赵嘉禾所说，她对王家的事真知道不少，那王佳楠对赵嘉禾的了解，有没有到这个程度呢？调查赵嘉禾这个人的过去，又该从哪里着手。

　　“我劝了。”赵嘉禾放下二郎腿，把脚尖朝向桌外，她确实有了离开的心思。

　　叶临义暂时放弃追问，因为赵嘉禾很有可能在撒谎。她劝了什么，劝了多少，如何告劝，只有死去的王佳楠知晓。

　　所以叶临义说：“王佳全说，那场大火，是王佳楠放的。你知道吗？”

　　......赵嘉禾定住了。

　　从火葬场的正式接触到现在，叶临义第一次见到赵嘉禾脸上露出这种神色。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是惊讶，不是困难，甚至不是单纯的发愣。赵嘉禾的嘴唇开开合合，最终什么又没说。她的唇崩成一条直线，眼睛快速眨动，看上去有些许无措。

　　以矫情文艺的话语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心碎。她口中重复念叨的王佳楠，曾经亲密无间的王佳楠，做过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王佳全说，当时凌晨他起来上厕所，看见了王佳楠在玩打火机的身影，但迷迷糊糊没有在意。后来是被王家父母喊醒的，但因为年纪太小，很多事记不清，唯独半夜看见王佳楠这幅画面不断在他的记忆里重复。”叶临义继续说：“赵女士，你觉得王佳全的版本可信吗？”

　　赵嘉禾沉默。

　　佳楠哭起来，是很安静的。

　　看见课桌里的青虫，她会被吓一跳，然后忍着翻滚的恶心，从容地扔进垃圾桶，随之神色平静地回到座位上，无视四周关注的目光。后排男生的耻笑声扰人，但佳楠不会理会，她会对身旁的女生给予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拿出课本。赵嘉禾当时坐在她的旁边，往后看了一眼。李哲正为首的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刚刚的恶作剧，眼神频频瞥向她们。

　　赵嘉禾记得转过头，就看见了佳楠的眼泪。她说过了，佳楠哭起来是很安静的。她安静的眼泪掉在课本上，掉进赵嘉禾的记忆里。抖动的嘴角，颤抖的手指，都在宣告着王佳楠即将到来的崩溃，但是她忍住了。她无声吸气，用厚重的齐刘海盖住了自己流泪的眼睛。

　　佳楠奶奶去世的时候，佳楠发出了哭声。哭声让周边那些亲戚都纷纷投来注视，她们讨论着佳楠是如何孝顺自己的祖母，祖母又是多么地伟大，说先救我的孙女。

　　赵嘉禾记得自己仿佛参加了那场丧事。她站在人群之外，盯着佳楠红肿的眼睛。

　　年少的嘉禾想：佳楠，原谅我，没有祖孙情谊的特别体验，所以无法明白你对奶奶的情谊。你奶奶对她又不好，为什么要这么哭呢？佳楠，你有这么为自己哭过吗？

　　她嫌弃你不是个男孩，支持佳全的出现，指使你的劳动，你悲惨的童年，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佳楠说过，奶奶对她其实也不算坏，只是冷漠。这种不在意的冷漠，就像廉价的毛衣，不伤身，但是很刺人。

　　难道因为我是个女孩，所以就成了隐形人吗?

　　赵嘉禾不明白，佳楠为何放火。在她们的交谈之中，她是多么怜爱这个完整的家庭，多么珍惜来之不易的团聚。赵嘉禾不明白，佳楠为了频频落泪，她把宝贵的眼泪都花在了这些人身上。

　　赵嘉禾是一个很少落泪的人，她无法理解王佳楠总是需要眼泪偿还的情绪。那些年，她看着她频繁遗落的眼泪，总是只能以沉默应对。

　　佳楠，你有为自己这么哭过吗？

　　你为什么这么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