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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可怜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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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镇北军及时出现,将那批流寇全都抓捕,叶听淮与父母暂时解除了危机。
如今他们这批人无人看管,便将他们安置到了镇北军的卫镇中。
虽然他们中也有人表示反对,但军队中人将长枪一亮,便再也无人敢说半句不满。
叶栖竹因为在雨夜中保护家人,早就体力不支晕倒了。
叶听淮在舞女婵娟的帮助下,背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到流放队伍中。
她低着头陪在父母身边,心中一片焦灼。
母亲病危,父亲也只剩一口气,自己浑身发烫,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晕倒了。
可她仍提着一口气背着叶栖竹,只愿若是真能在卫镇安顿下来,一定要找到大夫给家中人看一看。
可是……她一个流犯,去哪里请大夫呢?
“她怎么了?”
沉思中,叶听淮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起先她不知道是跟自己说话,直到那人又问了一遍,叶听淮才抬起头。
她看到一个书生打扮、带着纶巾的少年,和煦沉稳的笑容,意外让她焦灼的内心平息了一些。
叶听淮回身,看姐姐仍晕迷着,她很想向这个貌似对她展露善意的人求助。
可是他是谁?他真的良善吗?他会帮助我们吗?
叶听淮咬着下唇思索了良久,从前她从不会考虑这些,作为家中幼女,从小就被父母哥姐捧在掌心里,她只需要思考衣服的花样好不好看,新出的首饰喜不喜欢,这家的女儿还要不要与她一起玩耍。
与姐姐还需要费心维持官场上的关系不同,叶听淮就像是一个纨绔子弟,只需要开开心心吃喝玩乐就好。
她没想过人心复杂的。
天人交战了许久,叶听淮很怕错过这次机会,她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找大夫救救一家人。
于是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语气恳切:“求你救救她,她是我的姐姐,她晕过去了,我很怕她醒不过来。”
书生朝叶栖竹看了看,目光又往远处囚车里的叶清和旁边的陈音看去。
叶听淮自然不知道这是对面这人有意为之,忙不迭道:“那是我的父母,他们也重病缠身了,请你帮帮他们,他们需要看大夫!”
“可怜见的,”书生菩萨低语般轻叹了一声,“跟我们回镇北军的卫镇吧,军中的军医医术很好,能帮到你的。”
这句话仿佛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盏灯,为迷失方向的叶听淮指明了方向,她好像拨云见日。
对呀!大夫找不到,军医总能找到呀!
她曾听京中的姐妹们讲过,镇北军威名远播,从无败绩,想来军中定有医术超群者。
就这样,叶听淮稀里糊涂的带着叶栖竹心甘情愿跟着书生去了卫镇。
当然,事后叶听淮才知道那人是镇北军的军师归乐松,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笑面虎,就算当时自己没有被他忽悠,他也能有几十种办法,让流犯中的大多数人,心甘情愿跟着去卫镇。
而在叶听淮身后,叶清勉强睁开眼睛,远远看向归乐松。
而这一瞬间的清明,却好像一支利箭,归乐松似有所感回过头去,看到的仍是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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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夜的跋涉,流犯们随着军队都在卫镇安顿下来,军中忙着处理流寇的事情,几乎没有人在意他们这群流犯,叶听淮尝试了好几次,想要去找军医或者那个书生。
可是她不知道书生叫什么名字,更不认识什么军医,一群人被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等了一夜,又饿又冷,晌午时有人送了一些饭菜来,众人轰忙去抢。
叶听淮根本抢不过,好在婵娟靠着泼辣的姿态吓退了一些人,给叶听淮抢来了几个馒头。
叶听淮连声道谢,将馒头掰开来和父母分了。
到了傍晚时,终于有人进来,将他们带到了卫镇边上的一个破旧营帐中。
众人自然都知道还是方才的砖土屋子更能遮风避雨,可是面对一个个整装肃穆的士兵,也都变成了敢怒不敢言。
好在士兵们还给他们带了一些吃的,大概是知道晌午时抢食的事情,这一次,他们改成挨个发放了。
叶听淮扶着母亲排队去领吃食,婵娟一早便领到了,这时代替他们陪在叶栖竹身边。
眼见着排在前面的人都拿到了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虽然不多,但好歹干净热乎,姐姐看着比昨夜好多了,也许这碗稀饭一喝,就能转醒了。
终于轮到她了。
那分发的士兵瞧见她,勺子一抖,只舀了半碗,叶听淮想说什么,硬是忍耐下去了,可旁边发粮食的士兵,竟然给了她一个乌黑发霉、不知放了几天的馊馒头。
转头看看周围人手中都是白胖的热乎馒头,只有她手里的是这样的,一时间,无数委屈涌上叶听淮心头。
“你们凭什么把发了霉的馒头给我们!”
可能是看叶听淮个子小巧,身形消瘦,怒吼的时候一张脸气得通红,那士兵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语带嘲讽:“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母亲陈音在身后不住的拉她衣袖,叶听淮看着周围人不屑的看好戏的眼神,气势也弱了下去。
但她仍然不忿,鼓起勇气又道:“我父母病危,姐姐晕迷不醒,你们不帮我们找军医就算了,为何偏偏还区别对待!”
旁边给发霉馒头的士兵朝叶听淮狠狠淬了一口:“通敌叛国、贪污腐败的家伙,还好意思找军医!让你们到卫镇来都算我们将军大发善心了,若不是囚车里那个家伙,我们去年会打败仗吗?那么多兄弟会有去无回吗?我们张将军会战死吗?”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军中士兵们的情绪,一时间他们中很多人都收起玩笑的神色,用一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叶听淮和陈音。
对了,是仇恨的眼神。
一种恨不得把他们剥皮抽筋的眼神。
叶听淮一下子畏缩了。
脚步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窜起,回身一看,是姐姐叶栖竹。
叶栖竹轻轻搂住叶听淮,一瞬间叶听淮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稳稳托起。
“海海,别怕。”
叶栖竹将叶听淮护到身后,眼神直视那个给发霉馒头的士兵。
“张将军之死,朝野上下无人不为之痛心,我父亲与张将军同朝为官十几载,私下交情也不浅。张将军殉国壮举传回京城时,父亲三天三夜都未曾合眼,我相信他们之前的感情绝不是作假。别说通敌叛国这事尚未有定论,就算父亲如今被顶替了这个冤情,他仍然是朝廷的人。是,我们如今是流犯,也没有官差管我们的死活了,但相信大将军愿意让我们安置于此,就是要将这里的情形上报朝廷,到时候上面派人来继续押送我们,一清点人数,有几个因为你们的折磨死在半途中了,他们交不了差,你猜他们会拿谁出气呢?还是你们愿意顶替被折磨死的人吗?”
叶栖竹的话说得不疾不徐,可就是没办法叫人打断。
众人被她这么一分析,个个心里也都琢磨起来。
毕竟叶清看起来真的只有一口气了,就算他们心里恨着通敌叛国的人,也都想过为张将军报仇,可他们到底都是有父母妻儿的人,如今战事平稳,也许过两年打退了瓦剌,他们全都能衣锦还乡,没必要在这时候把前途毁掉。
于是个个面面相觑。
其中有个年纪轻一些的,一看就不太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冲上来骂道:“你们家就是坏人,就欺负你们怎么着吧?吃几个霉馒头死不了人!”
“废什么话,爱吃不吃!”
有人士兵甚至走上前来要从叶听淮手中抢回馒头。
叶听淮往后一缩,将馒头藏起来。
发霉的也好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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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婵娟的帮助下,叶栖竹给父亲喂下了稀饭,又把发霉的馒头掰掰扯扯,挑出干净的部分泡在稀饭里,婵娟还给他们留下了一些饼囊,靠着这些,一家人勉强吃了点。
虽然方才说那一番话很是慷慨陈词,然而此时回想,叶栖竹其实是有几分后怕的。
若是他们不在意,变本加厉欺负他们一家人呢?
虽然心中担忧,但叶栖竹还是安慰了妹妹和母亲。
吃过饭后,叶听淮便沉沉睡去了。
叶栖竹将妹妹抱在怀里,想着昨夜自己昏迷过去,都是妹妹在操心一家子。
明明她才十四岁,以前也是一个只会撒娇惹祸的小孩子,可这几个月的流放之路,眼见着她已变得越发成熟了。
流放犯们一路同行了几个月,其实彼此都熟悉了。
虽然大家都是戴罪之身,其中也不乏凶恶之徒,但是这几个月也算患难与共了,尤其经历了流寇一遭,大家也都看出来叶栖竹和叶听淮两姐妹都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柔柔弱弱。
这时候他们不用再风餐露宿,能歇在一片瓦屋之下安稳睡个觉,不用担心被官差们猛地用鞭子抽醒,大家似乎都高兴起来,累的人跟叶听淮一样睡着了,另外一些人则压低着声音说话。
婵娟陪在叶栖竹身旁,对不时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眼神,都一一瞪了回去。
眼看天色渐黑,叶听淮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
叶栖竹担心会变成高烧不退,倒是婵娟提醒她,若是能打来一些热水,给叶听淮擦擦身子就好了。
叶栖竹犹豫着,一群人待在一个屋檐下,如何才能不动声色给妹妹擦拭呢?
不过叶栖竹这几个月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要在一开始便预想好一切,遇到不确定的事情时,不如先去做。
于是她让婵娟和母亲留着照看妹妹,自己打定主意说要出去看看。
好在门口看守的士兵少了许多,叶栖竹从旧营帐里翻出了一只木桶,趁着守卫不注意,叶栖竹溜出了营帐,想起婵娟说东边不远处有条河,于是踏着月色往河边走。
夜色如水,北疆的夜比白日里要冷得多,叶栖竹身上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寒风。
她一边哈着气搓手,一边循着一点微亮往前走。
那河不算浅,河水不高,需要往前多走几步,够着手或许才能打到一点。
叶栖竹踩着河边的湿泥地试了试,确信自己不会一脚陷进去出不来,然后一手勾着岸边的歪脖子树,弯腰探身打水。
好不容易将水打上来,她刚把水桶抱在怀里,想要借力转身上岸时,只听到咔嚓一身,手上勾着的树枝断了!
叶栖竹毫无防备的落到了水中。
她勉力挣扎了几下,才发现这岸边的坡其实很长,她并没有掉到河中央,她的脚其实还能踩到地面,水也不过也刚到胸口而已。
只不过岸坡长年被水浸湿,踩在上面整个脚几乎都陷进去了,方才情急之下也呛了水。
叶栖竹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手中胡乱抓住岸边的什么东西,借力将自己拉了上去,回头一看,水桶还在水里。
于是一狠心,又回头往水里走去,将水桶提了起来。
反正身上都湿透了,干脆直接走到河里接水好了。
叶栖竹有些自暴自弃,河水已经将她的双腿全都打湿,她终于打满了一桶水。
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就在她高兴地拎着水桶准备回去的时候,那陈年的木桶底部突然掉下一块木板,方才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水,就这样直直浇了她一整个脚。
叶栖竹呆呆的站着,看看木桶底,又看看自己湿透的全身,又看看脚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伤留下的小口子。
她忽然就觉得万分委屈,早就冻得冰凉的身体此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肚子也没来由得疼痛起来,她抚上自己的肚子,突然摸到了腰间的什么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绣着精致竹纹样的香囊。
这是她的闺中密友宋成绮送给她的,这位密友最善刺绣女红,做出来的衣服配饰,就连皇城里的绣衣局都比不过。
叶栖竹温柔的抚摸着香囊,想起宋成绮总是低着头害羞的模样,心中酸涩更甚。
她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好友重逢。
还能有与好友重逢的机会吗?
她打开香囊,从中拿出一个竹纹样的金饰。
这是沈舟庚送给她的。
她又想起沈舟庚了,他说过会等她回来,她也想回去。
可她回得去吗?
一时间眼泪弥漫眼眶,泪水不受控的滴滴落在香囊和金饰上,几个月来压在叶栖竹心头的重担、委屈、不甘,家人病重的担忧、被同行和士兵刁难的难堪、不知未来会如何的无措,这些都像潮水一般朝她涌来,生生将她吞没。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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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都被暗夜中一个站在树旁的身影看在了眼里。
他平静无波甚至略带审视的眼睛,在看到叶栖竹手中的香囊时,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和震惊。
女主也就苦这一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