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两清中…… ...
-
简白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何衍。
全身皮肤溃烂，伤口化脓流血不止。说完那句话后就昏了过去，但身体时不时抽搐并开始发烧，简白本来极怕蛇，但现在根本顾不上那条盘在何衍手腕的竹叶青，哪怕它正仰着脑袋虎视眈眈的盯着简白。
简白眼中含泪，不敢掉在何衍身上，强行忍住后轻轻给他换上自己的外衣。两人一同进来，他还是干净如初，但何衍却满身是伤。
简白勉强把了个脉，只觉得脉息微弱，几乎到了散功边缘。
应该马上去找谢蘑。
他立刻将何衍扶上自己的背，跟一边沉默的黛夫人说道：“马车就停在转角处，要赶紧找大夫。”
黛夫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简白，冷冷地说道：“别费劲了，这是蛊毒发作，他就要死了。”
死这个字宛如铁锤猛然一击，重重敲在简白心头。
他茫然地看向黛夫人。
“这条跟他共生的青蛇在他昏迷后都不咬你了，说明没救了，你找任何大夫都无济于事。”
简白紧紧抿住双唇，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谢蘑是鬼医，是专治巴陵蛊的大夫，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刚刚他要你带我出来，怕是就已经知道自己快发作了。”黛夫人不带感情的声音，仿佛在形容路人，“我还以为他要死在里头呢。”
说完又似是疑惑的补充了句：“他若是真的爱你，不应该自己死在里头吗？在里面是死，出来也活不成，为什么还要出来呢？”
简白泪如雨下。
“他答应我，一定会死在我的怀里……他答应我了……”
所以即使蛊毒已经发作，他还是要去浸毒水，还是要穿过层层火海，即使痛苦不堪，他还是要来自己的怀里。
简白心想。
这一回，他真的没有骗人。
简白的手摸了摸何衍的鼻息，已经十分微弱了，即使完全不懂医术的简白，再天真也知道……何衍确实快不行了。
但他还有呼吸。
离真正的死亡还有一丁点微末的时光，应该拿来做什么呢？
去找谢蘑，然后等他宣判结局吗？
不，不该如此的。
简白用额头蹭了蹭背上何衍垂下的脸颊。
还是热的。
尘世间的事何衍已经全部做完，该还的生恩还了，该报的血仇报了。唯独辜负了他，简白心里无限委屈。
说不计较是不可能的。
从知道他是何衍的那天起，简白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委屈。因为他知道，没有时间了，所以他不敢觉得委屈。
简白曾信誓旦旦的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可是为什么时间就像流沙一样，滑走得这么快？
快到就像一场梦。
快到简直不真实。
简白背着何衍缓缓地走向了马车。
黛夫人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你要去哪？”
“回家。”
是的，回家。
简白三月离家，如今已是七月。
竟然只有短短不到半年的时光么？
月亮照了半宿，如今已是七月十六了。
为什么比昨日还圆？
他们只在一起短暂的过了端午和七夕，离团圆的中秋竟然还有两个月，果然是等不到了吗？
如果他的归宿由自己决定，自然该跟自己，回家。
简白家里没有下人，没有护卫，父亲留给他的东西，没被族人收走的只剩这一座空落落的宅子，和一屋没人要的话本。
简白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很好，除了院中杂草长了许多外，整个房子跟他在时没什么两样。
他背着何衍，轻轻走进了自己最喜欢的，小时候最常呆的书房。
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用脸去贴何衍的脖子，感受那里是否还有动静。若是还有，他的心也能跟着跳动。
简白将何衍放平在自己最爱惜的软榻上，过去常常趴在上面翻书，身上堆满了话本，现在，他轻轻坐上去，将何衍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月光刚好照在何衍的脸上，若是明天太阳升起，在这里也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带自己看了洞庭湖的日出，那么自己也该带他看一看这里的日出。
简白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何衍身上。
完全没有意识到，黛夫人也跟着他上了马车，跟着他进了简家，跟着他来到了这间书房。
甚至开始翻阅架子上的话本。
那些话本年头已久，纸页发黄，可还是干净整洁，显然保养得极好，里面还夹了些极漂亮的书签，有梅花，有红枫，有竹叶，似是在不同的季节随手摘了些院中的植物，放进这小小话本里，和主人一起度过四季春秋。
有时候话本一角，还能见着几笔鬼画符一样的批注。
是谁写的呢？
黛夫人突然很想知道。
她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向窗边的两人。
何衍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简白极耐心的用衣袖一点一点擦拭，全神贯注的，小心翼翼的，毫不嫌弃的。
美丽的事物总是有很多人追逐，丑陋的事物自然总是有很多人鄙夷。
她在最好的年华，最美的时刻，遇见了自以为是的爱情。
可她恨了一辈子的儿子，流淌着肮脏的血液，服食恶心的蛊毒，最后却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她竟有些妒忌。
简白的脖子上垂下一枚山鬼花钱，轻轻搭在何衍的脸侧。
黛夫人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也有这样一枚何衍送给自己的山鬼花钱。
黛夫人拿起一本书走向简白，将鬼画符一样的批注指给他看，冷冰冰的发问：“这是什么？”
简白跟听不见似的没说话。
黛夫人便伸手推了推他。
简白还是不理。
黛夫人于是将书摊开到何衍脸上，摆放在简白的眼前。
那书盖住了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盖住了何衍的五官，有点像……裹尸的白布。
简白瞬间暴怒。
他忍不住一把掀翻那本书，然后朝黛夫人怒吼：“滚出去！”
这样大的动静使得腿上的何衍发出一声呢喃，吓得简白立刻坐了回去，重新将何衍搂在怀里。
黛夫人却不为所动，仿佛被骂的人不是自己，她把地上的那本书又捡了起来，继续翻开到那页，摊开在简白面前：“这是什么？”
黛夫人指的位置是一则父亲的批注。
——且愚且痴，唯情而已。
说的是能让人痴傻愚蠢的东西，只有感情。
这是父亲一生的写照，简家其他人总说他若没有爱上母亲就好了。
简白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几乎泣不成声，他近乎恳求的说道：“请您出去，可以吗？让我静静的陪他一会儿，可以吗？”
黛夫人从话本后露出一双美丽的如同桃花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珠看着简白：“告诉我这鬼画符一样的字是什么，我就同你做个交易。”
简白只想赶紧让她走，但看见那几个字，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且愚且痴，唯情而已。”
说完，他将何衍轻轻抱在怀里，用身体着感受对方仅剩的温度和心跳。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一对被月光打湿的小鸟。
黛夫人愣了愣。
好像看见了小时候山里的雨燕，湿漉漉的抱在一起躲雨的模样。
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是这样的雨燕。
黛夫人轻轻从何衍身上捏起了奄奄一息的竹叶青蛇。
“这一生没什么人对我真正好过，为你这八个字，我让你圆个鸳鸯双飞的梦吧。”
黛夫人从怀里取出之前何衍交给自己的红蛇蛇蜕，套在竹叶青的身上，然后咬破食指，将鲜血一滴一滴喂进去。
直到血液滴满了蛇嘴，从蛇头上溢出来，开始流向全身，逐渐浸湿了那层干枯如衣的蛇蜕。
吸满黛夫人的血后，那层蛇蜕好像重新活了过来，从干燥的蛇蜕重新变成了新鲜的蛇皮，紧紧贴在竹叶青上，仿佛它的第二层皮，让这条竹叶青彻底变成了一条红蛇。
那鲜血似乎让竹叶青痛苦不堪，它不停挣扎，从开始的奄奄一息到现在疯狂甩动，竟然好似焕发了生命活力。
黛夫人死死掐住它的七寸，即使拼命挣扎，这条蛇还是无法摆脱黛夫人的拇指，直到近乎彻底“活”过来，活成最初那条红蛇的模样，然后缓缓将蛇尾盘在黛夫人的手腕上。
黛夫人另一只手掰开何衍的嘴。
简白吓了一跳，他前面以为对方终于识趣离开，没想到她还要折腾何衍！简白伸手就要拦她，却被黛夫人冷冷喝止。
“别动！如果你希望他死在我后头的话。”
简白眼睁睁看着黛夫人一手掐住何衍的下巴，一手掐住红蛇，然后将红蛇的蛇血，从七寸处一点点滴喂给何衍。
那画面血腥又诡异。
不停晃动的蛇尾，将血液晃动的三人身上脸上都是。
简白见过三长老行蛊，黛夫人现在使的似乎也是蛊术。
红蛇终于停止挣扎，黛夫人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无比，她甩掉死去的红蛇，合上何衍的嘴。
“现在你可以带他去找大夫了。”
简白怀里的人突然全身滚烫，他有些没懂发生了什么，只是依言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黛夫人对他笑了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轻轻的，跟今晚所有表情都不一样的微笑，像月下的仙子，又或者像中元节才会出现的女鬼，素衣飘飘，不似真人。
“我说过，蛇蛊是我的，因此全天下，也只有我一个人能解。”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山鬼花钱，递给简白。
“等他醒来后你就告诉他，我和他的母子情分，两清了。”
“你走吧，我想在这里看一看书。”
简白这才想起来，她似乎……也活不过今日。
他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被黛夫人打断了。
她背过身子。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你跟我也两清了。”
待简白带着何衍离开后，黛夫人轻轻坐在有些血污的软榻上，借着明月，翻开一页话本。
所有的恩怨都已经结束，她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