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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昆山曲 此曲亦作退 ...

  •   “都坐吧,今日就当是家宴了,不必拘束。”

      “宴儿怎么不见。”见人都到齐了,唯独大皇子李宴的位置上还空着,罗太后着人问道:“怎么没人去通知大皇子吗?”

      崔事道:“回太后娘娘,大皇子说是备了一份大礼,要赠予周将军一家,亲自去取了。”

      太后颔首:“既如此,那就先开始吧。”

      “是。”太监崔事向远处抬手,管乐丝竹声奏响,盛着美酒佳肴的餐盘,自琼花苑中开凿好的河道间,蜿蜒而来。

      河道两侧,宫人们轮流拾起碗盏,摆放到各自的桌案前。

      面前摆上的餐食,碗盏珍贵,模样精美,张娓好奇地低头凑近去闻了闻,没闻到想象中的食物香气,她的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同她一样,看什么都新鲜的,还有邻桌的周墨亭,眨眼间,她已经吃完了面前的艾团。

      身后的宫女们陆续抬上装着花瓣的琉璃宝瓶,示意她们用瓶中倒出的清水,濯洗净手。

      这皇家最是讲究,做完这些后,张娓才郑重地举起面前的银筷子,夹了一口,那道名为琳琅玉脆的菜肴,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没嚼两下,她又笑了,什么琳琅玉脆?什么山珍海味?皇家宴席就给人吃这个?

      她面前那盘,摆得像山水画似的东西,分明就是一堆莴笋片拌上那个茭白丝。

      整个凉菜环节,她和身旁的周墨亭吃吃停停,偶尔相视一笑,又默契地同时低下头去。

      嘴里嚼着的萝卜不甜,笋丝也不鲜,张娓咂了咂嘴,突然有些想念千里之外,方大娘厨房里,那方猛火大灶快炒出来的茼蒿腊肉。

      热菜上来时,席间也迎来了一队跳舞的舞姬。

      她们十几人皆头戴桃花,身着湖水绿衣。那领舞者身姿纤细,行走如弱柳扶风,站在环绕成圈的舞姬当中,独自起舞,尤为出众。

      随着清扬的笛声响起,那舞姬头上的粉色花枝轻颤,身后的水袖长眺飞扬,像极了一棵正在蓬勃生长的树。

      张娓端起手边的茶盏,看得都迷住了。

      一舞毕后,她还意犹未尽,总觉得这个节目应该还有下半段。戛然而止的琵琶竹笛被人撤下,换上了手鼓和铜锣。

      看这架势,张娓心中暗道不妙,“怎么是傩戏啊?”

      小时候,她被戴着金刚面具的张首,在屁股后头追着跑,吓哭过。之后一连好几夜,她夜夜睡觉都会做噩梦,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那面具后头表演傩舞的人,像是能感知到她的害怕一样,有意无意地往她面前凑去。

      那身着飘带彩衣的面具人,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晃荡着手中的铜铃。傩铃发出的魔音在她耳边不停晃荡,像今日誓要驱逐的邪祟是她一样。

      本就害怕的人,被这急促的铃声,搅得心烦意乱起来。

      尽管已经尽力闭上双眼忍耐,但她桌案下紧握的手心间,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母妃你瞧,那乡巴佬是怎么了,她是不是要出丑了?”李宣自开席落座后,就一直悄摸地观察着张娓那边,想要揪出她点错处来。

      对面,周墨亭似也察觉到了不对,将手覆在张娓的手臂上轻拍。

      景妃担忧道:“呀,她这是怎么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像是不太舒服啊?”

      “不舒服就对了。”李宣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笑道:“像她这种人就是上不得台面,父皇不肯认她,我看她还能忍到几时?”

      景妃嗔怒道:“你别胡说,你父皇他啊自有考量。”

      远处,一段连续飘来的敲击乐声响起,打断了说三道四的李宣。

      “叮叮当,叮叮咚!”

      “什么声音啊?”席间众人,纷纷抬头去寻那乐声的来源。

      双眼紧闭的张娓,也忍不住侧耳倾听。

      这曲调清越空灵,余韵悠扬。似她们大脚鸭村后头那道潺潺的流水,似一阵轻轻吹拂过卧鹅岭山间的清风,似朝露,似落霞,似她又回到了稻田旁,回到了她阿娘的怀抱中。

      “阿娓。”

      是谁?是谁在叫她?

      “叮叮当,叮叮咚!”

      “阿娓,快睁开眼睛。”

      她不要,睁开眼睛,外面有鬼在追她。

      “不怕了。”

      “叮叮当,叮叮咚!”

      “阿娓,不怕,娘在这。”

      熟悉的调子声声入耳,这乐曲声不是从遥远的记忆中来的,当下,当下她阿娘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环绕。

      她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场上的傩舞早已结束,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怒目金刚。

      如金石般清亮浑厚的声响未停,这都不是假的。

      她循声望去,山湖石堆砌而成的流水岸边,一架编钟正被双手执着金击的李宴,逐个击响。

      “啊~哈啊~”张娓的嘴里,不禁跟随着这曲子的旋律,轻轻哼唱出声。

      怎能不熟悉呢?这分明是她幼时,商离常常哼来哄她的歌!

      纯净的人声同编钟声相和,战鼓和琴筝的加入,让原本柔和的曲子,瞬间变得气势磅礴了起来。

      那鼓点慢而有力,响彻长空。

      “这是军鼓!”周霜仲听了,红着眼眶从坐位上站起来,望向肃帝:“陛下,末将没有听错吧,大皇子所奏的是?”

      肃帝点头道:“不错,正是那年你我阻击北郊国人,于北昆山外的破阵曲。”

      北郊国冬日苦寒,当时他们已被北郊人足足围困了有六日,粮草短缺,士气不振,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走不出这北昆山了。

      到了第七日的那一场决战。

      漫天飞雪中,除了并肩作战在前的周霜仲和肃王,还有孤身孑立于东黎军身后,用筚篥吹响此曲的商离。

      一曲毕,当年的那场大雪骤停。

      “此曲献于陛下。”李宴放下手中的金击子,走到肃帝面前,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一来恭贺周将军归来,二来再祝这春日荣荣阖家团圆,三愿我东黎国,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娓跟随着众人一道起身,齐声恭贺道:“愿我东黎国,国运昌隆,千秋万代!”

      周霜仲擦了把濡湿的眼角,牵起身边秦夫人的手,感慨道:“好啊!没想到此生还能再听见她作的曲子。”

      “再听此曲,末将想起了许多事,多谢陛下,多谢大皇子。”

      “这一杯末将先干为敬。”

      “是宴儿有心了。”肃帝举起酒盏,对着座下众人首肯道:“共饮此杯。”

      在场者皆举杯一饮而尽,看来今日肃帝对大皇子的这份献礼,是十分满意的,只听他开口提到:“宴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李宴只道:“儿臣唯有一个心愿,儿臣想向陛下与太后娘娘,讨一个恩典。”

      “你的意思老身与陛下都明白,你不问我们要,老身也准备下了。”罗太后招手,让杨嬷嬷谴人端来一顶通体莹白的小团冠。

      区别于宫里那些纯金银打造的冠子,这顶团冠光泽独特,形似芍药。靠近了,还能瞧见上头用南海独有的白蝶贝,雕刻出的花型纹理。

      冠底自冠身上镶嵌的珍珠,颗颗饱满浑圆,颗颗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镜光白珠。

      这样光泽上好的纯白珍珠,平时就连后妃们都不常见,更别说要做这样一顶头冠的珍珠数量,这可不是近一年两年就能够攒齐的。

      在底下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罗太后亲手捧起这顶珍贵的团冠,置于膝上,抬眼向张娓道:“孩子,你上前来。”

      “这个冠子,就由老身来为你戴上吧。”

      在东黎国,谁家中有女孩年满十八岁后,便会由家族中的女性长辈为其梳头更衣,再戴上头冠或是发簪花束,以示成年。

      十九岁的张娓错过了,但今日假冒金枝玉叶的三皇女,她的头,是已经梳好了的。

      “太后娘娘且慢!”

      司徒皇后身边,冷瞧着这一切的司徒瑜,语气间甚是疑惑:“陛下,娘娘,这臣都糊涂了,不知太后娘娘同大皇子在打什么哑迷?”

      “这小辈又是打哪来的?能得太后娘娘亲自加冠,这等荣耀。”

      对面礼部的景大人忙道:“司徒大人有所不知,这位乃是离世的商妃娘娘之女。”

      “前不久才被周将军他们寻回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罗太后面带伤心,言语怜惜道:“宴儿得知了这孩子流落在外,想着她毕竟是陛下的血脉,他的亲妹妹。不忍一家人骨肉分离,便把她带回了我们身边。”

      “这是上天开恩,圆我们这一家儿女双全,美满团圆的心愿呐”

      听到这儿女双全,美满团圆,司徒皇后面色如常,端庄自持,但无人知晓处,她颤抖的十指,暗自搅紧了手中的帕子。

      “还有这等奇事?臣竟一点儿都不知晓。”司徒瑜望向周霜仲,眼中戏谑道:“周将军又是何时安排的这一出好戏啊?”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周霜仲喝下杯中的果酒,故作惊奇:“陛下一家父女兄妹团圆,又不是你司徒家认女儿。”

      “难道陛下该如何行事,还得先通知你司徒大人不可?”

      司徒瑜拂袖,向前两步道:“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臣以为,此事不可贸然,这皇家血脉不容玷污,陛下还需谨慎啊!”

      “商妃当年祸乱东黎,以罪妃之身,引得天火降下神罚,连同刚出世不久的三皇女,也被连累,一道葬身火海。”

      “这人冒充三皇女?可真是别有用心啊。”

      “是啊!司徒大人说的是。”

      “那日我亲眼所见,好大的一场火啊!”一提到那桩旧事,四周围陆续开始有人附和着司徒瑜道。

      “商妃为妃三年,东黎就大旱了三年!”

      “那商妃是乱国的妖祸,她生的孩子,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么大的火里,都能活下来,想必不是妖孽,也是什么不祥之物!”

      “哎呀!我刚还碰了她的手,拿了她递来的花。”

      顷刻间,席上氛围骤降,方才还和颜悦色,接过张娓手中荠菜花的贵人们,纷纷露出害怕的神情。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尖锐得像在看什么怪物。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张娓想开口辩解,却发现,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在听。

      知道她曾被人安下过不祥灾星的名号是一回事,这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邪祟,祸国?”

      这些人自顾自地窃说着那个从未了解过的人,或是他们自以为了解的人。

      耳边像有一万只嘴同时在张,张娓她能抬手捂住耳朵,却捂不住眼睛。

      映在她眼中的这些人,真是比方才戴着傩舞面具的怒目金刚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想到这些句句刺耳的话,避之不及的眼神,那时的商离也曾真真实实地听到过,看到过,她突然好伤心,好伤心。

      “不是的,我阿娘她不是。”

      “她就是个不祥之人!”

      “不是的,她不是!”

      放弃和脑中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巴交战,她走投无路地抬头望向座上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肃帝眼眸微张,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同样也在审视着她。

      周遭突然安静了。

      张娓脚底踉跄,眼中带泪,放下的双手死死地握紧裙边。

      她就那样站在肃帝面前,抬头张嘴,一鼓作气喊道:“我阿娘她不是妖孽!”

      “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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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张冠李戴》已改名《萝卜娘子珍珠冠》半月更。 下一本写《恩将仇报》,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