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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吹雨 张娘子坐牢 ...

  •   “张娓?张娘子?”

      “你快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知昏迷了多久,张娓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干涸的嘴唇动了动。

      支开守卫偷溜进来的周墨亭,掏出随身携带的水袋,往张娓嘴里倒了点清水:“慢点喝,小心别呛着。”

      张娓哪还顾得这些,她张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别说清水了,连泔水都没有一碗,短短两日她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

      周墨亭自责道:“对不住,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下巴上的水渍被周墨亭小心地蹭干,张娓把头抬起来一点看着她:“小五将军,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你是来押我上刑场的吗?”

      “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说的,但我真的不是叛徒。”

      张娓靠在周墨亭的怀里,虚弱道:“劳烦你告诉周将军,大皇子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相。”

      “奔水盈洲和西光少雄不是一伙的,你们给他一点时间。”

      “不要......不要起兵打仗。”

      “什么打仗,谁跟谁打仗?你在说什么?”周墨亭晃着满身是伤,快昏过去的人无计可施:“喂,你快醒醒,你别睡啊!”

      张娓没睡,她只是太疼了,疼得她开始有些神志不清起来。

      昨夜她被吊在房梁上时,久违地见到了阿娘。

      “对待自己宝贵的东西要守护好。”那个时候,是阿娘帮她把被张首抢走的艾草团子,又抢了回来。

      在她朦胧的记忆中,那天,她一向温和待人的阿娘,用胳膊夹着张首的脑袋,捉弄道:“好的不学,倒先学会了抢劫,臭小子打仗有什么好的!”

      “一但起了战事,又得倒霉的流水似地往战场上送人了。”

      “感情送的不是他家的人,你说这人都被抓走了,谁来种地?谁来栽菜?”

      “还有咱家这破烂屋顶,谁来修补啊?”

      “没人种地咱们怕是连艾草团子都吃不上,知不知道?”

      “知道的。”小时候她们也是饿过肚子的。

      一遇上天灾,匪乱,湖城县里的粮铺米油便会水涨船高,一时一个价。她曾亲眼见过,那些平日里勤勤恳恳的人,为了争抢一斗白米,当街大大出手。

      也见过隔离在人心惶惶之外,独坐在柜台之上,轻拍着手中竹筹的收粮官。

      那时起,小张娓的心中,埋下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惊讶的种子。

      她希望年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希望东黎永远也不要有战乱,希望所有人都能住在有太阳照进来的屋子里,每年都能吃上一碗新下的白米饭。

      就像她在晦月门里吃过的那样,柔润,香甜。

      “他本来可以杀了我的,可是他没有,他信守承诺把我送回来了。”

      “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为他说话,你就这么相信他!”周墨亭把张娓架在怀里,焦急道:“我爹已经接到了命令,明日午时前,要将你押往东临河岸。”

      “城防营的弓箭手已经早早在那埋伏好了,只要奔水盈洲一露面,就即刻将其射杀。”

      “不要。”张娓抓住周墨亭的衣袖恳求道:“奔水盈洲要是出事了,在西光,就更加没人能制衡西光少雄了。”

      “被盗的城防图已经被烧没了,大皇子只是想利用此事,让本就积怨已久的两国人仇恨更甚,达到他出兵西光国的目的。”

      “你们是将军,你们一定有法子阻止大皇子的。”

      虚弱的张娓两只手拉住周墨亭的衣袖,往下扯,贴近她的耳边恳诉道:“求求你,小五将军。”

      周墨亭伸手回握,作为东黎人她不明白张娓为什么要向着一个西光国人说话?但只看向她的眼睛,张娓双眼中传达出来的悲伤同执着,反复肯定着她这个人值得信赖。

      行刑这日,那两张不同内容的供词,再次被摆到了眼前。

      被水泼醒的张娓,在那张写着她是叛贼的纸上,用发抖的手掌按下了一串染血的手印。

      看着像被路过的野狗,随意踩了两脚那样的供词,她想这样就好了吧?

      东临河对岸,柳金刻带着一队影卫蹲守在原地,时刻关注着对岸的动向。

      三日前泗海城里的探子传信来说,张娓进了将军府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傍晚,城门口就贴出了抓到叛贼的消息,这明摆着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柳统领,离午时还剩半个时辰了,这唐统领怎么还不回来?”

      “闭嘴,等着。”将手里的九节鞭握紧,耐心如柳金刻,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心绪也不免有些焦灼起来。

      “唐料这货回去请少主指示怎么还不回来!”

      西光国这边他们藏身的宅院里也乱做一团。

      在一片嘈杂声中,躺了整整五日的奔水盈洲,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环视一圈看到唐料凝重的神情后,心中像是有所预感,不等唐料开口,奔水盈洲抢先问道:“她出事了?”

      唐料一番犹豫后,决定如实相告:“一开始如少主所想,人很顺利的就让周墨亭给带回去了,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泗海城里还有另一拨人在。”

      奔水盈洲发麻的手在袖中紧握:“谁?”

      唐料道:“像是东黎皇宫里来的人,来宣旨接周家回去的。”

      “事发突然,此前属下们并未收到传信。”

      “她人呢?”

      “今日午时,于东临河岸边,处死。”

      那日送走张娓后,就毒发昏迷的奔水盈洲,强撑着起身。他不管不顾地甩开前来搀扶他的人,径直向外走去。

      “少主,少主去不得啊!”猜到他要去哪的唐料双膝跪在地上,拦腰死死抱住奔水盈洲。

      “我们带去送她的月影卫里混进了国主的人,此时那边定已收到消息,布下罗网,就等着少主你去呢!”

      “放开我唐料,他们会杀了她的。”一想到那个前几日还在对着他笑的人会死,奔水盈洲的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

      “她不该死。”

      唐料苦苦劝说:“少主心里清楚,你去了那两边都等着要抓你。”

      “你不去,他们见张娓无用,兴许还会留她一条性命在,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奔水盈洲摇头,他不能,也不想去赌这个可能!

      奔水盈洲挥掌想让唐料让开,可不管他周身如何运气,都使不出一丝内力。

      唐料拼死阻拦,只能暂时将使不出力气的奔水盈洲按在房中。

      “放开我!”一个执意要走的人又怎肯坐以待毙。

      奔水盈洲一次次强行催动体内的气海,刚蓄上一点气力就朝桎梏住他的人那打去。

      “放开!”

      “放开我。”奔水盈洲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哀色。

      “奔水盈洲!”唐料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杀招接下。

      “你看看你自己。”

      “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你要去哪儿?!”

      “你出了这个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拿什么去救她?”

      奔水盈洲气急道:“让开!”

      “我叫你让开!”

      “我让开了又能如何?”唐料无可奈何地松开双手,低头道:“少主,来不及了啊。”

      “即便是使出这世上最快最绝的轻功,也没人能在半个时辰内,从这赶到东西临河。”

      “铛!”奔水盈洲握在手中的长刀落地,他再也无力支撑起疼痛的身体。

      一阵阵锥心的刺痛从心口处传来,失去周身力气的奔水盈洲,痛苦地捂着胸口,匍匐在地上。

      心口处密密麻麻的刺疼,逐渐掩过了头疼。巨大的痛楚,让他分不清是体内的朱岩花毒发作了,还是他真的快要死了。

      “啊啊啊啊!”

      被疼痛折磨得忍不住嘶吼出声,奔水盈洲嘴角染血,仰面躺在地上。

      他涣散的瞳孔中,逐渐浮现出了一长串,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画面。

      是林间打斗的场景。

      有人顺着风向朝他面上喷洒了一盒香粉,他尽力抬起双臂挥散那些萦绕在身上的琥珀色粉雾,但还是不慎吸入了一些。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受伤的手臂滴落在地上,瞬间就被贪婪的土地吸收,但他不在乎,他一点都不在乎。

      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他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模糊的夜色中,他已经一个人在树林里走了很久,很久。

      随着看到的画面越多,奔水盈洲越来越控制不住身体里,不停向上翻涌的气血。

      眼前画面一转,他置身于一个古朴的村子中央。

      那村子坐落在群山脚下,仿若世外桃源。

      这天刚下过雨,万物被洁净如新,他手里牵着一头老黄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沈甜,阿甜。”

      像是有人在呼唤,但不知是在唤谁?

      被这个执着的声音吸引,他转过身,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终于,在隔着很远的一片菠菜地里,他见到了那个身影小小,却努力蹦起来朝他挥手的人:“沈甜,我在这里!”

      “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的。”他想问那个人是谁?但这个藏在他记忆中的人影,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一滴雨水伴着春风飘来,打在蓑帽檐上。

      他一向平静的心海里,霎时溅起了一滩涟漪。

      “啪嗒,啪嗒......”雨滴打在菠菜叶上,击落了一只青虫。

      春雨如线,大地为图,那少女正在用手中的锄头耙子,将他眼前朦胧不清的世界,一点一点缝合。

      “啪嗒,啪嗒......”

      耳边雨声渐响,他解开绳索,丢下黄牛,大步跑向田间。

      他跌跌撞撞地向那头还在挥手的少女奔去。

      他的血液混到了雨水中,他跑得很是狼狈,但他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在大雨来临前,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阿娓!”

      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滑落,奔水盈洲蜷缩在地上,嘴里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又一口瘀血。

      像是有所感应,被绑在囚车上的张娓觉得心口处猛然一坠,她抬起手放在发胀的胸前捂了捂。

      今日过后就好了,她在暗牢中想了整整三日,到底如何才能阻止大皇子。

      她左思右想,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让那些有心利用她的人一无所获。

      一年前那个爱坐在牛车上,望着老天发呆的张娘子肯定想不到,一年后的她还能坐上囚车,游街示众呢。

      周墨亭上前来一语不发,亲自捆了她。

      车轮缓缓往前移动,原本站在道路两侧的行人见囚车来了,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

      他们转头向菜贩摊子,讨来那些别人不要的烂菜烂果,悉数朝囚车里的人砸过去。

      “砸,砸死这个叛国贼!”

      “你们谁那还有烂菜叶子分我点。”

      “我这多,拿这个!”

      一颗失去了水分的白菜,被愤怒的人群扔到了囚车里。

      张娓指了指掉在脚边的白菜,问道:“这还能吃,有谁要吗?”

      “不要我吃了啊?”

      “没人要!”路边的人忙着咒骂她,回答她的只有一道稚嫩的童声。

      张娓循声望去,与之目光相对的,是一双清澈的,不带着任何审判意味的眼睛。

      卖货郎将手里的拨浪鼓递给背上的孩童,那孩子将小鼓拿在手里,摇拨得“咣当!”作响。

      文儿靠在货郎耳边挥手道:“爹,那是小豆狗姐姐。”

      隔着囚车,张娓扯起嘴角,笑了下回应。

      她弯下身子,用被绳子勒紧的手,去够那颗近在咫尺的白菜。

      用唇把外头蔫了吧唧的叶子一层层剥离,张娓艰难地把这“断头菜”举到嘴边。

      最后一口咬在菜心上,出乎意料的,这白菜口感还不错,还是脆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风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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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张冠李戴》已改名《萝卜娘子珍珠冠》半月更。 下一本写《恩将仇报》,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