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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归隐之约   天色刚 ...

  •   天色刚暮,重府深处的小园已悄然点起灯火。
      不是朝堂宴饮那般奢华铺张,只是几盏素纱宫灯,映着院中刚抽新芽的柳枝,晚风一吹,光影轻轻晃动,把一院暮色都揉得温柔。周崇伏法、沉冤昭雪不过数日,京城依旧处处透着刚松了口气的清朗,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紧绷压抑。
      今日这园子里,没有官员往来,没有公事寒暄,只有四个人。
      重渊、温瑶,林青竹、苏芷兰。
      明日一早,林青竹与苏芷兰便要启程南下,归赴江南。这一顿,算是饯行,也是约定。
      仆役悄声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米酒依次摆上石桌,躬身退了下去,连廊下的护卫也远远站开,把这一方小天地,完完整整留给这四位历经风波、终于得见天日的人。
      重渊先起身,提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米酒。酒色清浅,香气温润,不烈,却够暖。
      “明日你们便要上路,今夜,不说朝堂,不说旧案,只叙故人之情。”
      他端起酒杯,看向林青竹,目光里是卸下御史中丞威仪后的坦荡:“从江南相识,到京城共渡险关,咱们虽不是血脉至亲,却一同走过生死边缘。往后你在江南,我在京城,相隔千里,心始终是近的。”
      林青竹抬手,轻轻与他一碰。
      瓷杯相触,一声轻脆,响在安静的园子里。
      “若无大人在京中周旋,若无温瑶姑娘一路照看,林家的冤屈,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林青竹声音平静,却带着沉定的谢意,“大恩不言谢,此生不忘。”
      “说这些就见外了。”重渊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不是为你一人,是为林将军,为苍狼原三万将士,为心中一点公道。如今你能全身而退,归隐江南,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温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眼底温柔如水。她轻轻执起苏芷兰的手,两人指尖相触,都是一路风雨磨出来的安稳温度。
      “江南水土温润,比京城舒服得多。”温瑶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向往,“我从前只在书上读过,说江南烟雨,小桥流水,人家尽枕河。你们去了,定要好好挑一处地方,安安稳稳住下。”
      苏芷兰微微颔首,眉眼间是即将尘埃落定的安宁:“我们也是这般想。不凑热闹,不进繁华城邑,就在山清水静之处,开一间小小的医馆。青竹行医,我抓药煎药,日出开门,日落闭馆,不问官场是非,不管京中风波。”
      “这样最好。”温瑶轻声叹道,“经历过这么多事,能守着一方小院、一个心上人,平平安安过一生,比什么都珍贵。”
      她说话时,目光不自觉飘向重渊。
      这一个多月,禁足、查案、密呈证据、三司会审,她日日悬心,夜夜难眠,生怕一睁眼,就听到他身陷不测的消息。直到周崇认罪、圣旨昭雪、重渊官升御史中丞,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真正落回原处。
      可她也清楚,重渊身居御史中丞,执掌都察院,监察百官,纠劾不法,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仍是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往后的岁月,安稳只是奢望,步步惊心才是常态。
      羡慕归羡慕,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要守朝堂清明,她便陪他守;
      他要履忠义之道,她便随他行。
      只是今夜,看着林青竹与苏芷兰即将奔赴的那种平淡安稳,她心底,也难免掠过一丝柔软的向往。
      重渊何等细心,一眼便看穿她眼底细微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伸手在桌下轻轻覆住她的手。掌心一暖,温瑶微微一怔,抬眸望他,撞进他眼底深定的温柔。
      ——再等等。
      ——总有一日,我也会带你远离这朝堂漩涡,归赴安稳。
      他没说出口,可那眼神里的承诺,她一字一句,都看懂了。
      石桌上,酒菜简单,气氛却格外松弛。
      这些日子以来,人人都提着一口气,为案情、为证据、为生死、为公道。直到今夜,旧案已了,奸佞伏诛,功臣各有归宿,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紧绷,好好说几句心里话。
      林青竹先开口,语气清淡,却带着笃定:
      “我与芷兰商量过,到江南后,先在水乡落脚。医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清芷堂。”
      “清芷堂?”温瑶轻声重复一遍,眼弯成月牙,“清是青竹的清,芷是芷兰的芷,好名字,温柔又干净。”
      “嗯。”林青竹看了身侧的苏芷兰一眼,眼底暖意浅浅,“不图名声,不图钱财,只为附近百姓看病。穷苦人家,分文不取;稍有薄产者,随意给些药钱即可。父亲一生为国,我便一生为民,也算不违林家风骨。”
      重渊听得点头,心中越发赞赏。
      大仇得报,恩宠加身,却能如此淡泊,不骄不躁,不矜不伐,一心只愿悬壶济世、安稳度日,这般心性,世间实在难得。
      “好一个清芷堂。”重渊举杯,“他日,我必亲自到江南,登门求医。”
      林青竹失笑:“大人身体康健,何病之有?”
      “心病。”重渊坦然一笑,“在京城待久了,见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心自然会累。到时候去你那清芷堂住上十天半月,看看烟雨,听听流水,不看病,只散心,也算治好了心病。”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连日来的沉重、压抑、戒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苏芷兰握着温瑶的手,轻声细语:“等我们安定下来,把院子收拾好,一定第一时间托人带信给你们。院里可以种上几株兰草,栽上几棵桃树,等到春天开花,你们若是得空,一定要来小住。”
      “我们一定去。”温瑶立刻应声,眼中满是期待,“不管多忙,我都要拉着他一起去。住你们隔壁,白天一同去河边看船,傍晚一同在院里喝茶,尝尝你亲手做的点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那约定轻浅,却格外真挚。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轰轰烈烈,只是历经风波之后,对未来最朴素、最安稳的期盼。
      重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微动,缓缓开口:
      “青竹,芷兰,你们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一路多保重。京城这边,有我在,无人敢再翻旧案,无人敢再寻你们麻烦。但凡有人敢对你们不敬,你们只需捎一封信回来,我必为你们撑腰。”
      他如今官升御史中丞,有天子信任,有尚方宝剑在手,说得出,便做得到。
      林青竹心中一暖,郑重颔首:“有大人这句话,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
      “只是大人在京城,也要多加小心。”林青竹语气微凝,带着故人的担忧,“周崇虽倒,但其党羽并未彻底清除。你如今执掌都察院,监察百官,必定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温瑶轻轻点头,接话道:“青竹说得是。我别的不求,只求他平平安安。朝堂之事,尽力即可,不必事事硬拼,留得青山在,比什么都重要。”
      重渊环视三人,眼底暖意渐深。
      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牵挂、担忧、惦念,是他入仕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滋味。
      从前他以为,为官便是孤身履险,忠义独行。
      直到遇见温瑶,结识青竹、芷兰,他才明白,原来有人牵挂、有人等候、有人与你初心相通,是这般踏实。
      “你们放心。”重渊声音沉稳,“我心中有数。不骄不躁,不硬碰硬,不逞一时之快。我会护好自己,更会护好阿瑶,等着来日赴江南之约。”
      “等到天下清明,朝纲安定,我便请旨外放,或是辞官归隐。到时候,带着阿瑶,长居江南,与你们做邻居,一同看遍烟雨水乡。”
      温瑶心口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明白。
      不是权宜之语,不是安慰之词,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等天下清明,我便带你归隐。
      林青竹闻言,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好,我们在江南等你。等你来了,咱们一同泛舟湖上,钓鱼煮酒,不谈奏章,不问案情,只说风月,只话家常。”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四人同时举杯,四只瓷杯轻轻相碰,声音清越。
      米酒入喉,不烈,却暖得恰到好处,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园外夜色渐深,星光稀疏,晚风带着初春的微凉,拂过枝头,带来淡淡草木清香。园内灯火温软,人影相携,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故人相伴,约定可期。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江南的烟雨,说水乡的船歌,说未来小院里要种的花,说清芷堂门前要挂的匾,说日后相聚时要煮的茶。
      不说过去的伤痛,不说曾经的屈辱,不说深夜里的噩梦与惊醒。
      那些黑暗的、沉重的、血淋淋的过往,都随着周崇伏法、沉冤得雪,一同埋进了过去。
      从今往后,只谈来日,只盼安好。
      苏芷兰看着温瑶微微清瘦的脸颊,轻声叮嘱:“你身子素来弱,京城风大,冬日寒,平日里要多注意保暖,少忧思,少熬夜。药材方面,我会在江南配好,托人给你送来,你按时调理,莫要大意。”
      温瑶心中一暖,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跟着青竹四处奔波,别太劳累。行医救人是好事,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晓得。”
      两个女子絮絮低语,像久别重逢的姐妹,有说不完的贴心话。
      重渊与林青竹则相对静坐,偶尔相视一笑,不必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一个守庙堂之高,
      一个处江湖之远;
      一个扶正祛邪,
      一个悬壶济世。
      路不同,道相同。
      夜渐深,露渐重。
      温瑶体质偏寒,禁不住夜露,重渊自然地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而温柔,看得林青竹与苏芷兰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祝福。
      “时候不早,你们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早些回去歇息吧。”重渊开口。
      林青竹点点头,站起身,与苏芷兰一同向两人拱手道别。
      “就此告辞。”
      “明日我们便不特意辞行了,免得惹眼。”
      重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温瑶眼眶微湿,拉住苏芷兰的手,轻声道:“到了江南,一定要记得来信。”
      “一定。”苏芷兰声音微哑,“你们也要保重,千万保重。”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
      历经生死风波的人,告别都带着一份沉静与通透。
      他们知道,这不是永别,只是暂别。
      江南之约,早已立下,只待来日兑现。
      林青竹与苏芷兰转身,缓步走出重府小园,消失在夜色深处。
      温瑶倚在重渊身侧,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叹道:“真羡慕他们,终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了。”
      重渊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头,声音温柔而笃定:
      “我们也会有那一天的。”
      “等朝堂清明,奸邪尽除,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也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筑一间小院,种一院花草。”
      “晨起看雾,暮看云,行也安然,坐也安然。”
      温瑶抬眸,望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轻轻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却带着笑意。
      “好,我等你。”
      “等你赴江南之约,
      等你归归隐之约,
      等你许我一生安稳。”
      夜色温柔,灯火温软。
      重府小园重归安静,石桌上残酒未冷,空气中依旧留着淡淡的米酒清香,以及一句刻在心底的约定。
      ——归隐江南,烟雨同舟。
      ——此约,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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