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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江南之行 周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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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在京畿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然收紧。
黑石村附近一夜之间多了无数暗哨眼线,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扣押盘问,稍有反抗便格杀勿论。枯槐巷与黑石村两度走脱,早已让这位当朝权臣动了真怒,誓要将林青竹、苏芷兰与陈老根一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重渊以密信快马传讯,信中字字急迫:京城不可久留,陈老根亦不可再居于黑石村,周崇爪牙密布,迟则生变。玄真道长同时以道法传讯,给出一条唯一生路——南下江南。
江南水网纵横,古镇密布,民风温润,远离朝堂中枢,周崇势力难以全面渗透。更重要的是,当年苍狼原一案,尚有几位亲历旧部散落江南各州府,若能暂时安身,日后既可避险,亦可再寻证据。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温瑶的偏院之内,众人连夜安排退路。
苏芷兰左臂箭伤未愈,依旧以白绫悬吊胸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在太医院辨药煎剂的闺阁女子,而是与林青竹共历生死、共担沉冤的同路人。
“周崇要杀的,是林公子、陈老根,还有见过账册的我。”苏芷兰轻声道,“我们一走,京中只剩重渊公子与温姐姐支撑,实在太过凶险。”
“京城之事,你们不必挂心。”重渊端坐椅中,神色沉稳,“我已将账册原件藏于绝对安全之处,周崇即便怀疑,没有实证,也不能拿我如何。我会在朝堂之上虚与委蛇,制造假象,为你们南下争取时间。”
温瑶将两套粗布素衣放在桌上,衣料朴素,无纹无饰,褪去了所有贵气痕迹。
“你们扮作一对南下避祸、行医谋生的寻常夫妻,林公子化名‘林郎’,扮作游方郎中;芷兰你左臂有伤,便以体弱养病为由,一路低调,不与人争执,不引人注目。”
林青竹握住苏芷兰微凉的右手,掌心用力,目光坚定。
“我与芷兰同去。陈老根那里,必须有人安抚、护送,他是关键证人,绝不能落入周崇之手。”
众人当即议定:由重渊心腹暗中护送陈老根一家,先行分批离开黑石村,绕道前往江南太湖畔的小镇——望塘镇,暂避风头,与林青竹、苏芷兰汇合。那里水路通达,易于藏身,一旦有事,亦可随时分散撤离。
而林青竹与苏芷兰,则乔装改扮,乘坐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布马车,连夜从偏院后门离开,悄无声息地驶出京城,一路向南。
马车疾驰,夜色如墨。
车厢之内,一片静谧,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苏芷兰靠在林青竹怀中,连日奔波与伤痛让她身心俱疲,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肯合眼。林青竹轻轻揽着她,以掌心贴着她伤处外侧,以玄真道长所授心法缓缓温养,减轻她的痛楚。
“等见到陈老根,将他安顿稳妥,我们便算是暂时安全了。”林青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苏芷兰微微抬眸,帷帽轻纱轻垂,遮住她苍白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下颌。
“陈老根胆小怯懦,八年隐姓埋名,早已吓破了胆。这一路迁徙南下,他心中必定惶恐不安,我们见到他,切不可急于劝说作证,先稳住他,护住他一家老小平安。”
“我明白。”林青竹点头,“他不是不心痛,不是不愤怒,只是怕了。当年周崇屠杀幸存者,血流成河,换作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再踏险地。”
马车昼夜不停,离京越远,风物越柔。
北方的凛冽萧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烟柳画桥、白墙黛瓦。河道纵横,乌篷船往来穿梭,摇橹声声,炊烟袅袅,一派温润安宁的江南景象。
这与京城的杀机四伏、朝堂的尔虞我诈,判若两个世界。
数日后,一行人按约定抵达太湖畔的望塘镇。
小镇依湖而建,街巷曲折,青石板路被水汽浸润得温润光滑,家家户户临水而居,船在门前过,人在画中游,安静得仿佛能将所有恩怨情仇一并消融。
陈老根一家,早已被重渊心腹秘密安置在镇尾一处僻静小院。
小院偏僻简陋,不引人注目,胜在隐蔽安全,院后便是水路,一旦遇险,可立刻乘船撤离。
林青竹与苏芷兰抵达之时,天色已晚。
引路的侍卫低声禀报:“公子,苏姑娘,陈老根与他老母、妻儿都在院内,只是……他自抵达之后,便终日惶恐不安,夜夜难眠,只说此地依旧不安全,周崇的人迟早会找来。”
林青竹眉头微蹙。
陈老根的恐惧,早在预料之中。
八年躲藏,一朝被迫迁徙,心中那根恐惧的弦,早已绷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彻底崩断。
“我知道了,你们在外守着,不要声张,我与苏姑娘进去。”
林青竹示意众人退下,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襟,扶苏芷兰缓步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咚……咚……咚……”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院内却迟迟没有动静。
林青竹放轻声音,隔着院门低声道:“陈大哥,是我,林青竹,与苏姑娘一同来看你,没有外人,你放心。”
院内依旧一片死寂。
只有隐约传来孩童低低的啜泣声,与老妇人压抑的咳嗽声。
苏芷兰轻轻开口,语气温和安定:“陈伯,我们已经安全离开京城,周崇的人手短,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看看你与家人是否安好。”
又过了许久,院内才传来一阵拖沓而颤抖的脚步声,缓慢、迟疑,一点点靠近大门。
紧接着,一道沙哑、怯懦、带着极度恐惧的声音,隔着门板颤巍巍传来:
“你们……你们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青竹心中一沉。
他能听出,陈老根已经怕到了极点。
不是不信任,是不敢信。
不敢相信自己能活,不敢相信家人能安,不敢相信周崇真的会倒台,更不敢相信,自己这条苟活了八年的命,还能再去为三万冤魂开口说话。
“陈伯,我明白你怕。”林青竹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十足的诚恳,“我不逼你,不劝你,更不会勉强你出面作证。我只是来看看你,确保你与老母、妻儿平安。”
“你们不走,我一家就不得安宁!”陈老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苍狼原、林将军、周崇……我都忘了,我全都忘了!你们放过我,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活着,只想我娘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只想我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我求你们了……”
话语之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苏芷兰心中一酸,轻声叹道:“陈伯,我们不会害你,更不会连累你。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等风波过去,一切平安了,你们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们绝不阻拦。”
“不必了……不必了……”陈老根连连摇头,声音颤抖不止,“你们只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在害我!周崇的人无处不在,你们一露面,我一家就死定了!”
“你们走!快走!再也不要来找我!”
“我不见你们!我谁都不见!”
话音落下,院内脚步声踉跄后退,随即传来一声轻响,显然是陈老根退到了屋内,紧紧关上了房门,再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林青竹与苏芷兰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沉重。
他们不远千里,冒死南下,护送陈老根一家脱离险境。
可到头来,陈老根却因为恐惧,连门都不敢开,连面都不肯见。
他不是不感念林家的恩,不是不心疼苍狼原的冤魂。
他只是……怕了。
怕到连希望都不敢触碰,怕到连真相都不敢面对,怕到只想缩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脆弱的安稳里,苟延残喘。
苏芷兰轻轻拉了拉林青竹的衣袖,低声道:“今日先这样吧。他心中恐惧已深,逼得越紧,他越是抗拒,反而会生出意外。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林青竹望着紧闭的院门,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
他对着院门深深一揖,声音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院内:
“陈伯,我知道你苦,知道你怕。我不逼你,也不怪你。”
“我与苏姑娘,就在镇上住下。”
“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们了,什么时候想开口了,我们随时都在。”
“在这之前,我会拼尽性命,护你一家周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扶苏芷兰转身,缓步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内,昏黄的油灯之下。
陈老根背靠门板,双腿发软,缓缓滑落在地,双手紧紧抱住头,无声痛哭。
老母坐在炕边,垂泪叹息;妻儿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能躲一辈子,能忘一辈子。
可林家的公子,却带着一身风尘与生死,千里迢迢,追到了江南。
苍狼原的漫天烽火,三万弟兄的惨叫哀嚎,林毅将军临死前的怒吼,周崇爪牙的血腥屠杀……
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他恨周崇。
他怜林家。
他敬三万英魂。
可他更怕死。
更怕一家老小,因他而死。
“将军……公子……我陈老根对不起你……”
陈老根捂住嘴,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小屋里,轻轻回荡。
而院外,夜色渐深,江南的风带着水汽,微凉拂面。
林青竹与苏芷兰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会开口的。”林青竹忽然轻声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诚心,一点……能让他放下所有恐惧的东西。”
苏芷兰抬头望向他,眼中微光闪烁。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
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一颗被恐惧囚禁了八年的心。
如何破开恐惧,如何唤醒良知,如何让这位苟活了八年的老兵,愿意重新站出来,为公道说一句话——
这,才是他们此行最难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