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79、奶奶的话 第二日清晨

　　第二日清晨，天色依旧晴朗。

　　夏日常驻的燥意漫在空气里，朝阳升得很早，地面很快被晒得发烫，考场外依旧人头攒动，相较于昨日，最初那份沉重肃穆淡去不少，多了连日等候滋生的疲惫，不少送考家庭不再到场，熟悉的面孔稀疏了许多。

　　香樟树下，只剩程真与奶奶二人。

　　奶奶依旧穿着昨日那件褂子，发丝梳理整齐，眼下浮着一圈浓重青黑，夜里想来没能安睡，她拄着拐杖静静伫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稳落在考场入口，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抿紧的嘴角，藏着心底翻涌的忧虑与决断。

　　程真站在半步开外，一身素白衬衫，烈日勾勒出清晰侧脸，下颌紧绷，视线同样追着往来考生，耐心等候那道熟悉身影。

　　不多时，柏里随队伍出现。

　　校服，帆布书包，步伐比昨日愈发沉稳，神情沉静，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笃定，他穿过人流，径直走向树下两人。

　　“奶奶，程老师。”柏里站定，嗓音微哑，眼底却清亮有神。

　　奶奶没有说话，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简单一个动作，压着千言万语，她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程真，程真心头骤然一紧。

　　柏里抬眼望向程真。

　　程真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深邃，交换着独属于二人的默契与承诺。

　　柏里了然，同样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汇入考生人流，背影挺拔，步履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直到柏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校门之内，周遭嘈杂人声才重新涌入耳际，程真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定格在入口方向，像是能够穿透墙体，望见考场内伏案的少年。

　　长久的沉默之后，身旁的奶奶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清晰地落进程真耳中，老人视线没有转向他，依旧望着考场建筑，拐杖尖端轻轻磕了磕发烫的地面，像是随口对着空气闲谈。

　　“程老师，你是个好人。”

　　程真身形一僵，转头看向奶奶，逆光之下，老人的轮廓蒙上一层朦胧光晕。

　　奶奶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注视，语速缓慢，一字一句，皆是长久斟酌后的重量。
　　“柏里父母走得早，是我一手拉扯长大，这孩子性子执拗，随他父亲，认定的事，谁都劝不动，他看你的眼神，从很早开始就不一样，我年纪大了，眼睛虽花，心里看得透亮。”

　　程真屏住呼吸，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安静听着，烈日烘烤后背，细密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我不是守旧的人。”奶奶一声低低叹息，“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情爱说到底，贵在真心相待。”

　　她终于缓缓转头，一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直直看向程真。

　　“我不反对，柏里选了你，路是他自己挑，是坦途是荆棘，都要他亲身去走，我是他奶奶，拦不住，也不愿拦，孩子长大了，自有思量。”

　　程真喉结滚动，正要开口，又被奶奶的话语拦住。

　　“但是程老师。”老人语气骤然沉下，目光牢牢锁住他，“别骗柏里。”

　　短短四个字，分量千钧。

　　“这孩子实心眼，肯把整颗心交付出去，你若是收下，就好好珍视，不能让它碎了，倘若终究不行，便坦诚说清楚，不要悬着他，不要给那些触不可及的希望。”

　　“无根无凭的期盼最磨人，给出去再收回，比干脆拒绝更加伤人。”

　　奶奶眼眶慢慢泛红，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目光紧紧凝视程真，想要看透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今日这些话，算不上恳求，只盼你顾及柏里一片真心，顾及我这老婆子剩下不多的光景，给他一个准话，能相守，便好好走下去；若是不能，就彻底断干净，让他还有机会选择别的出路。”

　　末句堵在喉头，说得格外艰难。藏着一位老人对孙子前途最深的惶恐，与无可奈何的祈求。

　　热浪席卷周身，程真却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意。

　　望着奶奶泛红的眼、心脏被狠狠攥紧，羞愧、震动、沉甸甸的责任感一同涌上来，万千话语盘旋在喉咙，所有解释与说辞在此刻都显得空洞无力。

　　他微微俯身，朝着奶奶深深鞠下一躬。

　　站直身体，迎上老人审视的目光。
　　“奶奶。”
　　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

　　他短暂停顿，视线越过奶奶，遥遥望向考场深处，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我知道。
　　您放心吧。”

　　没有华丽修饰，简单两句，落地千钧。

　　奶奶久久看着他，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打量，静静分辨话语里的真心，程真坦然承接住她所有的审视，眼底沉静，无半分躲闪犹豫。

　　许久，奶奶轻轻点头。

　　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她转回目光，重新望向紧闭的考场大门，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上深刻的纹路淌下，滴在滚烫的地面，转瞬被热浪蒸干，不留半点痕迹。

　　程真站直身躯，与奶奶并肩而立。

　　烈日灼灼，蝉鸣聒噪不休，校门口人潮涌动，喧嚣不止。

　　香樟树下，只剩一老一少，安静伫立，遥遥望着那扇隔绝了少年与盛夏的校门。

　　风过枝叶，碎光摇晃。

　　前路寂寂，无人知晓归途。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