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76、奔赴 六月七日，

　　六月七日，清晨。

　　酝酿整日的暴雨终究没有落下来，云层散开，天空铺开一层清浅透亮的蓝，初夏朝阳毫无遮挡地洒落，空气微凉干净，草叶上还凝着隔夜露水，闪闪发亮，是难得的好天气。

　　县一中考点外早已人头攒动，警戒线拉起，民警与保安维持秩序，家长、亲友挤在线外，黑压压连成一片，耳边人声杂糅，叮嘱、打气，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

　　空气沉甸甸的，混杂着期盼与焦灼，又被透亮的日光冲淡几分紧绷。

　　程真、奶奶、铁柱和春妮，早早守在校门外那棵粗壮的香樟树下。

　　奶奶换上过年才穿的对襟褂，银发用旧银簪挽住，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浑浊的目光牢牢锁着校门方向，脸上神色平静，唯有抿紧的嘴角，泄露出心底的紧张。

　　铁柱一身干净校服，两手不停搓动，时不时踮脚朝人群里张望，春妮挨在奶奶身侧，手里攥着一只自制小香囊，塞满晒干的桂花与薄荷叶。

　　程真站得最靠前，离警戒线最近，一身简单白衬衫，身形挺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藏住心底起伏，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时间缓缓推移，考生陆续进场，一张张年轻面孔背着书包，拎着透明文件袋，穿过层层目光走向校门，每当身形相近的少年走过，铁柱便伸长脖子，春妮攥紧香囊，奶奶握拐杖的力道也重上一分。

　　不多时，那个熟悉的身影自人流里出现。

　　柏里穿着一中校服，单肩挎书包，手里拎着笔袋，步伐平稳，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显出一份高度专注，周遭喧嚣仿佛与他隔绝，独自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柏里哥！”铁柱率先看见，压不住声音里的激动。

　　奶奶脊背挺得更直，春妮眼睛一亮。

　　程真的目光沉沉落向柏里，静静看着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近。

　　柏里抬眼望见树下几人，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跟前，他先看向奶奶，神色柔和，低声唤：“奶奶。”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望着他，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记沉稳的点头。

　　柏里上前，轻轻拥抱住老人单薄的身子，奶奶身形微僵，很快放松，枯瘦的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随即轻轻推开，不愿缠绵太久扰乱他心神，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用眼神示意，去吧。

　　柏里转过身，面对铁柱。

　　少年局促地涨红脸颊。柏里伸手，用力握住他汗湿的手掌，又拍了拍他肩膀。

　　“柏里哥，加油。”铁柱眼眶微微发热。

　　接着是春妮，小姑娘把香囊塞进柏里掌心，声音清亮：“带着这个，一定顺利。”

　　香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柏里收下，浅浅一笑：“谢谢春妮。”

　　最后，他转向一直安静伫立的程真。

　　阳光穿过枝叶，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光柱，浮尘缓慢飘荡，周遭嘈杂的人声、汽车鸣笛，校园广播，仿佛一瞬间退远，天地间只剩下彼此，还有落在对方眼底清晰的影子。

　　程真望着他，看着这个自山村一路成长、挣扎走到此刻的少年，看清他眼底强行压住的忐忑，以及深处不容动摇的坚定，万千话语堵在喉头，任何叮嘱，此刻都显得多余。

　　柏里同样望着他。

　　对视持续短短数秒，却漫长得像静止，柏里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主动拥住程真。

　　这一次拥抱和春日雨里截然不同，那次是程真主动，带着慌乱的安抚；此刻由柏里奔赴而来，带着仪式感，贪婪汲取支撑自己走完考场的力量，手臂环住程真肩头，力道略显生硬，却格外紧实，鼻尖萦绕着白衬衫清淡的皂角气息，安稳得让人安心。

　　程真身躯一僵，没有抬手回拥，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下颌线绷紧，喉结缓慢滚动。

　　喧嚣作为掩护，他低下头，气息落在柏里耳畔，音量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加油，柏里。”

　　话音平稳，沉而有力。

　　紧接着一句更轻，分量却重若千钧，是许诺，也是长久的守候。
　　“我在门口等你。”

　　话音落下，程真侧脸极轻地蹭过柏里的鬓角，转瞬即逝，如同错觉。而后他抬手，轻轻将柏里推开。

　　拥抱落幕。

　　柏里后退半步站稳，对上程真的视线，他不再停留，转身，将香囊紧紧攥在掌心，背影朝着校门走去，身后是奶奶沉沉的期盼、铁柱的期许、春妮的祝愿，还有程真一片沉静如海的目光。

　　少年脊背挺直，汇入奔赴考场的人流，清瘦的身影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义无反顾踏入这场没有硝烟的角逐。

　　程真站在原地，视线一路追随，直到柏里出示证件，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洞，再也看不见。强光刺得眼头发涩，他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

　　奶奶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望向同一个方向，老人一声轻叹，混杂着释然，也藏着对前路未知的茫然。

　　铁柱与春妮围上来。四人静静守在香樟树下，守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间，漫长又焦灼的等待，自此开始。

　　校园里响起开考铃声。

　　校门外的喧闹骤然低下去，整片天地，都在为考场里的少年屏息。

　　日光，越升越高。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