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74、春汛 阳春三月，

　　阳春三月，山里总算透出几分春意。

　　连阴许久的雨停了，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暖，积雪融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潮湿发黑的泥土，远山晕开一层淡淡的新绿，空气里飘着泥土和刚抽芽草木的味道，山下河道水位回落，水流清浅，日夜不停淌着。

　　可百里之外的县一中高三楼，半点春意也感受不到。

　　黑板右上角，红粉笔写着：距高考92天。

　　那串数字悬在所有人头顶，像一根绷紧的弦，教室里常年飘着试卷油墨味，混着提神的茶水气息，到处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

　　柏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上，他握笔的手指绷得发白，死死盯着一道电磁感应题，草稿纸写满大半页演算步骤，始终卡在最后一环。

　　脑袋一阵阵发沉，恐慌慢慢涌上来。

　　害怕考题变数太大，害怕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怕辜负奶奶常年的期盼，更怕辜负雪夜里定下的约定，辜负程真。

　　万一考不好怎么办。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缠在心口不肯散去。

　　情绪积攒了太久，不过是一道解不出的题目，就冲破了理智，柏里猛地放下笔，快步走出闷不透风的教室，躲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他大口喘气，指尖抖着摸出那台银灰色小灵通，号码早就刻在脑子里，指尖飞快按键，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程真，我有点害怕，怕考不好，怕奶奶失望，也怕你失望。】

　　消息发送出去的刹那，巨大的无力感裹住他，紧跟着又是一阵后悔，他攥紧手机，屏住呼吸静静等着。

　　屏幕忽然亮起，轻微的震动响起。

　　程真的回复很短：【柏里，这个周六，我去看你。】

　　周六，后天。

　　简简单单一句话，盘旋多日的惶恐、自我怀疑，忽然被铺天盖地的思念和委屈压了下去。

　　他要来。

　　接下来两天，柏里一直在煎熬里拉扯。逼着自己埋头刷题，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周六。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周六清晨，天阴沉沉的，飘着绵绵春雨。

　　柏里醒得比往常更早，站在宿舍镜子前，他反复扯了扯校服领口，想让精神看上去好一点，眼底淡淡的青黑却怎么也遮不住。

　　上午照常模拟训练。笔尖在试卷上挪动，眼前的公式却像蒙了一层雾，雨点敲打玻璃窗，声声落在紧绷的神经上，走廊每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的心都会空一拍。

　　午休铃声响起，雨势小了，化作细密雨丝。

　　柏里没有去食堂，撑着伞站在宿舍楼前那棵新叶尚未长齐的树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洼，来往同学不时侧目，他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着校门方向，兜里的小灵通被攥得发烫，指尖冰凉。

　　不知站了多久，雨雾深处，那辆熟悉的黑色吉普车慢慢驶来，停在马路对面。

　　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开，程真走了下来。

　　柏里呼吸一滞，心脏猛地紧缩，随即剧烈跳动，他看着程真穿过马路朝这边走来，细雨蒙住镜片，对方微微低头赶路，步伐依旧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程真也看见了树下的少年，雨雾里，柏里清瘦的身影静静立着，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子。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两人在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碰面，雨水顺着房檐连成水帘，偶尔有学生路过，好奇地打量屋檐下沉默的两个人。

　　程真收拢雨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抬眼望向柏里，镜片后的目光沉沉，一路驱车赶来的疲惫，路途奔波的风尘，还有浓重的关切，尽数落在少年身上。

　　柏里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程老师，喉咙却堵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两个月积压的思念、连日刷题的委屈、无处安放的惶恐，在见到这人的一刻全线崩塌。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程真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没有询问，没有冗长的安慰。

　　就在柏里垂首的瞬间，程真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臂，用力将他抱住。

　　拥抱来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

　　柏里浑身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鼻尖萦绕着程真外套上潮湿的雨水气息，混着他身上干净清淡的味道。手臂收得很紧，微微有些硌人，却奇异地让人安定。

　　这不是师长安抚晚辈的拥抱，更像是一场跨越距离的确认。

　　短短两三秒，程真很快松开，向后退了半步，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时失控，只是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目光微微错开，不敢长久对视。

　　柏里依旧僵在原地，心跳轰鸣不止，皮肤上还留着拥抱的温度。，他抬起头，恰好撞上程真重新投过来的视线。

　　那一眼藏着紧张的局促，更深的地方，是毫不松动的坚定，像是在无声告诉他：别怕，我收到了，我来了。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个拥抱，一道目光。

　　堵在心头的恐慌慢慢化开，如同春日慢慢消融的积雪，一股酸涩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柏里迅速侧过头，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

　　“吃饭了吗？”程真推了推眼镜，嗓音有些发哑，试图打破这份凝滞的安静。

　　“还没。”柏里低声应着，声音闷闷的。

　　“先去食堂。”程真语气恢复往日温和，“身体不能垮。”

　　“嗯。”

　　柏里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食堂走去，细雨还在持续，织成一片朦胧雨幕，压在柏里心口的那块巨石，悄悄松动了些许，前路依旧漫长，高考这道大关依旧要独自闯，可他不再觉得孤立无援。

　　有人穿过漫天风雨赶来，只用一个拥抱告诉他，他一直都在。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