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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雪融时 正月十五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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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过尽,山间年意随残雪一同淡去。
山里春迟,背阴山坡依旧覆着厚薄不均的白雪,牢牢盘踞着冬日余温,向阳处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湿润黝黑的新泥,风里褪去刺骨凛冽,悄悄掺了一丝浅淡的春暖。
云雾村小学愈发空旷冷清。
村里适龄的大龄孩子,都被程真几番奔走协调,送去了镇上中学住校读书,偌大的校舍,如今只余下七八个低龄孩子,院落空旷,教室疏落,少了往日成群的喧闹。
程真望着空荡荡的课桌椅,立了许久,心底空落落的,却也松了口气,深山留不住少年志向,能让孩子们走出大山,奔赴更宽的前路,便是最好的结果。
开春例行的帮扶照旧。
开学前夕,程真、柏里、铁柱三人,依旧挨家走户,帮村里独居老人劈柴挑水,堆满各家柴房,数年皆是如此,早已成了开春不变的惯例。
只是今年,氛围悄然不同。
持续半年的冰冷疏离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两人依旧言语寥寥,配合却分毫不差。
程真挥斧劈柴,木柴碎裂的轻响落满庭院,柏里便默默俯身,将碎柴整齐码垛,堆叠得方方正正;程真挑桶前行,步履稳当,柏里便提着水瓢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偶尔目光无意相撞,不再躲闪避讳。眼底沉静克制,藏着雪夜约定的重量,对视一瞬,便各自移开,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无形的暗流静静流淌,沉敛,安稳,褪去了往日的绝望,只剩无声的期盼。
铁柱粗线条,隐约察出两人之间说不清的变化,却说不出端倪,只能卖力干活,笨拙填补着空气中微妙的静谧。
临行前一夜,柏里在奶奶屋里坐至夜深。
灯火摇曳,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轻轻晃动,奶奶垂着眼纳鞋底,麻绳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奶奶。”柏里静坐半晌,轻声开口,嗓音微涩,“明天我回学校了。”
奶奶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了一声:“嗯。”
“最后半年课业紧,往后……回来的次数少了。”
他说得缓慢,带着少年笨拙的不舍,他心知,从此番返校起,直至高考落幕,再无多余闲暇归乡。
纳鞋的指尖微顿,不过瞬息,又恢复匀速起落,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极轻,转瞬散在风里。
“念书是正事,不用惦记家里。我身子硬朗,不用你挂心。”
柏里鼻尖发酸,迅速垂首,掩去眼底泛红的温热,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头酸胀翻涌,他知道奶奶的坚强与孤寂,可他必须往前走,必须拼尽全力,奔赴一场能兑现约定的未来。
“您按时吃饭,天冷添衣,别省着炭火。”他低声叮嘱,将所有牵挂揉进细碎叮嘱。
奶奶抬眼,昏黄灯光映着她看透世事的眼眸,带着温和的嗔怪:“啰嗦。”
随即目光轻轻扫过少年紧绷的侧脸,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去了学校专心念书,别胡思乱想。”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像自语,更像嘱托:“男子汉,路是自己选的,认准了,就好好走。”
柏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老人已然垂眸,专注着手底针线,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闲谈,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奶奶尽数知晓,只用最朴素的方式,予他最安稳的支撑。
“嗯。”
他重重点头,压下喉间哽咽,起身告辞。
推门踏入深夜凉风,他脚步沉稳,不曾回头。
次日清晨,天色沉灰,薄雾笼着山野,欲雨未雨,欲雪未雪。
黑色吉普车照旧停在小学门口,铁柱、春妮的行李简单轻便,柏里只背了一个背包、拎着一袋书本,行李简单却装着沉甸甸的期许。
程真默默帮众人安置行李,动作依旧沉稳利落,叮嘱铁柱、春妮时,是一贯的温和与期许,拍着少年肩头勉励踏实念书,叮嘱春妮兼顾专业与文化课。
待两人应声点头,他的目光缓缓落向一旁的柏里。
视线掠过少年清瘦紧绷的侧影,眼底飞快掠过复杂心绪,转瞬敛去,最终只余下一句最平实也最沉重的叮嘱:“高三了,一切靠自己。”
柏里身形微僵,望着远处雾锁山峦,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雪夜那句未对外人道的“等我”,成了独属于两人的重压与微光,藏在这一句沉默应答里。
程真不再多言,转身落座驾驶位,引擎低鸣,划破山村清晨的寂静。
车厢全程安静。
车轮碾过山路,无人言语,淡淡的离愁,沉甸甸的期盼与前路压力,静静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车子先将铁柱,春妮依次送至各自学校,道别过后,车厢彻底空旷,只剩程真与柏里两人。
越靠近高三分校,车内无声的张力便愈浓。
临近校区的僻静路边,程真缓缓停车。
晨风微凉,吹开窗沿,市井喧嚣隐约传来,新学期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先后下车,隔着几步距离,立在清冷风里。
“我走了。”
柏里终于转头,抬眼直视程真。
这是雪夜之后,他第一次这般长久这般坦荡地望向对方,眼底无半分躲闪,盛满十八岁少年的锐气、坚定,与未曾言说的郑重承诺。
程真静静迎上他的目光。
少年眼底澄澈又深沉,藏着孤注一掷的奔赴。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淀,只化作一声厚重的应答:“保重。”
柏里颔首,不再多言。
他背起沉重背包,转身汇入入校的人流,脊背挺直,步伐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程真立在原地,静静凝望那道清瘦背影,看着他穿过校门,一点点融入校内晨光与书声,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缓步上车。
驾驶座上一片寂静。
他没有即刻驱车返程。
山间残雪消融,春意在冻土之下悄然滋生,缠绕两人许久的寒冬僵局,也随雪夜的告白与约定,慢慢松动、消融。
只是世人皆知,融雪之时,最是寒凉泥泞。
前路迢迢,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整整一整年的寒窗苦读,是少年必须独自翻越的高山。
成败未知,归期未定,春暖花开的结局,尚在远方。
车厢空旷,前路寂静。
程真最终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向着云雾村的方向缓缓驶去。
来路漫漫,余生漫漫。
自此,山海相隔,唯余静候。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