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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封信 霜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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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的第三天,程真拆掉了手上的粗布。
红肿消了大半,皮肤还有些紧绷,但已经不疼了,他活动手指,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是冻僵的筋骨在舒展。
草药很管用。
他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布上还残留着草药苦涩的味道,和少年手指的温度。
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程真推开宿舍门,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小捆柴——新劈的,切口整齐,还带着松脂的清香。
旁边压着张纸。
不是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用力很深:
药一天三次,别忘了。
没有署名,但程真认得这字迹,是柏里的。
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纸张很薄,被晨露浸得微潮,但字迹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上午有课。
孩子们陆续来了,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小满穿了件新棉袄——其实不新,是姐姐穿剩的改小的,但洗得很干净,红底白花,衬得她小脸越发圆润。
“程老师!”她跑到程真面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程真摸摸她的头,“像个小福娃。”
小姑娘咯咯笑,蹦跳着进了教室。
上课铃响,孩子们坐得笔直,程真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今天我们不学课本。”他说。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我们学写信。”程真从讲桌下拿出那沓信纸和信封,是他从镇上买的,很粗糙,但够用。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
“写信?”铁柱皱眉,“给谁写?”
“给重要的人。”程真说,“父母,兄弟姐妹,朋友,或者……给未来的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眼睛:“你们很多人,父母在外打工,一年半载回不来一次想他们的时候,可以写信,信很慢,但能到。”
小满举手:“我……我不会写很多字。”
“没关系。”程真走到她身边,“会写什么就写什么。不会写的字,我教你。”
他开始分发信纸和信封,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接过什么珍宝。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程真说,“写你最近学了什么,写家里养的猪下了崽,写山上的花开了……什么都可以。”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程真在课桌间慢慢走着,他看见小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妈妈,我想你了,我考试考了一百分,程老师夸我了。
看见铁柱写:爹,我学会算账了,去年咱家卖猪的钱,我算出来少收了五十块。
看见春妮写:弟弟妹妹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们。你在外面,别太省。
走到最后一排,柏里已经写完了,他写得很短,只有两行:
奶奶,天冷了,多穿衣服。柴我劈好了,在屋檐下。
程真站在他身边,轻声问:“不给父母写吗?”
柏里笔尖顿了顿,很久,才说:“不知道往哪寄。”
程真心里一紧,
他想起柏里父母矿难的事,想起那本《平凡的世界》,想起那间昏暗的木屋和灶膛里的火。
“那……给未来的自己写呢?”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的轮廓映得清晰又柔和。
“未来的自己?”他重复。
“嗯。”程真点头,“写你现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写你希望一年后的今天在做什么,写完封好,我帮你保管。一年后再拆开。”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戳破纸张。
程真没看他在写什么,转身去看其他孩子。
一个小时后,信都写好了。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有些还用米粒粘住封口——山里买不到胶水。
“现在,我们要学怎么写信封。”程真在黑板上画了个信封的样式,“这里写收信人的地址,这里写寄信人的地址,最重要的,是这里——”
他在信封中间画了个方框:“写收信人的名字。”
“如果寄给在外打工的父母,”程真慢慢说,“你们要知道他们在哪个城市,哪个工厂,哪个宿舍,如果不知道……就寄到村委会,让支书转交。”
他顿了顿:“如果寄给未来的自己,就写‘一年后的我收’,我帮你们保管,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再一起拆开。”
小满第一个举起信封:“程老师!我写好了!”
程真走过去看。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收”,下面是“小满寄”。
“很好。”他摸摸她的头,“地址呢?”
小满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我……我不知道妈妈在哪,爸爸说,在很远很远的工厂。”
程真心里一酸。他看向其他孩子,发现大多都是类似的情况——知道寄给谁,但不知道往哪寄。
“那就寄到村委会。”他说,“支书会把信收好,等你们父母回来,或者托人带过去。”
孩子们点点头,开始在信封上写“村委会转”。
轮到柏里时,他递过来两个信封。一个写着“奶奶收”,另一个……是空白的。
“这个,”柏里指着空白信封,“给未来的自己。”
程真接过信封,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好。”他说,“我帮你保管。”
他把所有信封收起来,放进那个木盒子里,盒子不大,封信塞进去,刚好装满,他盖上盒盖,用那把小小的锁锁好。
钥匙只有一把,他收进口袋。
“好了。”程真看向孩子们,“现在,我们来学寄信。”
他带着孩子们走出教室,来到校门口,那里有个破旧的绿色邮筒,是多年前乡里统一配发的,漆已经斑驳,但还能用。
“把信投进去。”程真说,“邮递员叔叔两天来一次,会把信带走。”
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把信封投进邮筒。动作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满投的时候,踮起脚尖,嘴里还念念有词:“妈妈要收到哦。”
铁柱投的时候,动作很大,信封“啪”一声掉进去。
春妮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才重新投进去。
轮到柏里,他站在邮筒前,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信封放进去,像怕惊扰了什么。
所有信都投完了。
孩子们围着邮筒,看着那个锈迹斑驳的铁家伙,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盼望。
“程老师,”小满问,“信要多久才能到啊?”
“看寄到哪里。”程真说,“如果寄到省城,可能要一个星期,如果寄到更远的地方,可能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那么久啊……”小姑娘声音低下去。
“但总会到的。”程真蹲下身,看着她,“就像春天总会来,花总会开,信,也总会到它该去的地方。”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传来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老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绿布包,包上印着褪色的“邮政”二字。
邮递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程老师,今天有信啊?”
“有。”程真指着邮筒。
“哟,这么多。”邮递员打开邮筒,把信拿出来,一封封数,“村委会转……村委会转……都是寄给在外打工的父母吧?”
“嗯。”
邮递员叹了口气,把信小心地装进邮包:“这些孩子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封信。”
他骑上车,朝孩子们挥挥手:“走喽!保证给你们送到!”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远去了,车铃叮当作响,在山谷间回荡。
孩子们站在校门口,看着邮递员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程真也没催他们回教室。
他知道,他们在等的,不只是一封信的寄出。
他们在等的,是某个远方亲人的回应。
是某个关于“被记得”的确认。
是某种连接大山和外面世界的可能。
风起了,吹得枯草簌簌响。程真拢了拢衣领,看见柏里还站在邮筒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走过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柏里抬起头,眼神很静:“程老师,你收过信吗?”
程真想了想:“收过,但不多。”
“信……是什么感觉?”
“感觉啊……”程真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就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嘿,我还记得你。”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有人忘了回信呢?”他问,声音很轻。
程真看着少年眼里那种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一紧。
“那就再写一封。”他说,“一直写,写到有人回为止。”
柏里点点头,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陆续回教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程真走在最后,回头看那个绿色的邮筒。
它静静地立在路边,漆皮斑驳,但很结实。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等待。
像这座大山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下午三点,补课时间。
程真到后院时,柏里已经在了,他坐在石墩上,膝盖上摊着本书,但没看,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今天想学什么?”程真在他对面坐下。
柏里合上书,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粗糙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用米粒粘着。
“这个。”他把信封推过来,“给你的。”
程真愣住了。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空白一片。他接过,很轻,但感觉有分量。
“能拆吗?”他问。
柏里点点头,耳尖有点红。
程真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也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得很整齐。展开,只有一行字:
程老师,草药一天三次,别忘了。柏里。
字迹工整,但“程老师”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程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柏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墩上的青苔,耳尖红得透亮。
“谢谢。”程真说,声音有点哑,“我会记得涂。”
柏里“嗯”了一声,没抬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清脆,空旷。
“柏里。”程真忽然开口。
“嗯?”
“你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什么?”
柏里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程真,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写了……”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写了我想考哪个大学。”
程真心头一震。
“能告诉我吗?”
柏里摇头,很轻,但很坚定:“一年后,等拆信的时候。”
程真笑了:“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子,打开,把柏里那封空白信封放进去,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他盖上盒盖,锁好,把钥匙重新收进口袋。
“我会好好保管。”他说,“一年后,一封不少地还给你们。”
柏里点点头,重新翻开书:“今天讲哪里?”
“讲你昨天问的那道题。”程真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图,“你看,这里需要用到三角函数……”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连在一起。
远处,山峦沉默,梯田层叠。
近处,少年低头演算,老师在旁讲解。
更近处,木盒子里,信静静地躺着。
像种子。
埋在土里,等着春天。
等着发芽。
等着破土而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