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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电话里的年   除夕夜 ...

  •   除夕夜,傍晚。

      程真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高亢喜庆的声音和观众席上阵阵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节日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母亲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菜,饺子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窗外的城市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炸裂声填满,偶尔有绚烂的光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一角天空。

      很热闹,很圆满,是城里人标准的新年。

      程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电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耳边是父母偶尔的交谈,是电视里小品夸张的笑点,是窗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朦胧而遥远。

      他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那座被群山环抱、此刻应该更加寂静的小山村。

      那里也会有鞭炮声吗?大概很少,奶奶会给柏里做什么好吃的?也许就是多加两个菜,包一顿饺子。

      柏里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帮奶奶准备年夜饭,还是一个人坐在屋里看书?会不会也像城里人一样,看看春节联欢晚会?他会不会……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我懂,但我不能?想起那个年后回来的约定?

      就在这时,程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喧闹的客厅里并不刺耳,但还是让正在看小品的父母转过头来。

      母亲随口说,这么晚,谁还打电话拜年?

      程真放下茶杯,倾身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电流微弱的滋滋声,还有……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程真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再喂第二声,只是静静地等着,客厅里的电视声,窗外的鞭炮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自动调低了音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遥远的、沉默的呼吸声里。

      时间像被拉长了。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程老师。

      三个字,程老师。

      是那个代表着距离和身份的称呼。

      但程真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两个字,看见百里之外,那个站在自家堂屋的方桌前,手指紧紧攥着听筒,指节发白,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了又抿,才终于鼓足勇气说出这两个字的少年。

      那部电话是年前村里统一装的,说是扶贫项目,家家户户都安上了。

      那个在雪地里用背对着他,将所有汹涌情感都锁在单薄脊背里的少年。

      那个收到我懂,但我不能的信后,在空荡教室里无声恸哭的少年。

      那个此刻,在除夕夜,在这个本该与奶奶安静吃年夜饭的夜晚,却独自一人守在冰冷的堂屋,鼓起了或许是此生最大的勇气,拨通了这串遥远城市号码的少年。

      程真闭上了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缓,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柏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用同样平静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过年好。

      只有三个字,过年好。

      没有说我看信了,没有说我懂了,没有说我等你回来,没有说任何与那封信,与那些未竟之言,与他们之间那片冰封又暗流涌动的沉默之海相关的话。

      就只有最寻常,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三个字——过年好。

      像一个最普通的学生,在除夕夜,给敬爱的老师打一个礼貌的拜年电话,仅此而已。

      可程真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通电话,这三个字,需要那个少年下多大的决心,需要他克服多少忐忑和犹豫,需要他在心里演练多少遍,

      这一切,程真不用看见,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还原。

      因为这通电话本身,这三个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说明柏里看到了信。

      说明他可能懂了那句我懂,但我不能背后沉甸甸的无奈。

      说明他接受了那个年后回来的约定。

      说明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回应着,用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拜年电话,告诉他:我还在,我听到了,我……在等。

      窗外的烟花恰好炸开,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短暂地照亮了程真的侧脸。

      电视里的小品达到了高潮,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母亲被逗得前仰后合,父亲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一切热闹和温暖,都成了背景音。

      而程真,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对着那个在遥远山村独自给他拜年的少年,用同样平静、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稳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过年好,柏里。

      顿了顿,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缓,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般的意味。

      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

      没有说我年后回来,那是信里模糊的时间,他说的是过了元宵节,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一个清晰的承诺。

      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

      这是一个回答。

      对他那通电话、那句过年好的回答,对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忐忑、等待、和小心翼翼的回应的回答。

      我在听。

      我收到了。

      我会回去。

      在确切的时间。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紧张的试探和不确定的挣扎。而是一种……仿佛长长地,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的、带着轻微震颤的静默。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两人之间,却仿佛又过了几个世纪,电话那头,传来柏里更加低沉,却似乎稳了一些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
      好。
      就只有一个好。

      但这个好字里,包含了多少东西?是知道了确切归期的安心,是漫长等待终于看到尽头的释然,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个最简单音节的笨拙,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和约定?

      程真不知道,但他也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这个电话,这句过年好,这个好,已经足够。

      在家好好陪奶奶,注意身体,程真最后叮嘱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师长般的温和与平常。

      ……嗯。
      程老师……也注意身体,柏里的声音依旧很低,但那份紧张似乎消散了不少。

      嗯。

      短暂的沉默,似乎该说的都说了,该确认的都确认了,但谁都没有立刻挂断电话。

      最终,还是程真先开口,声音很轻。
      那……再见,柏里。

      ……再见,程老师。

      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那头先挂断了,忙音随即传来,单调而绵长。

      程真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欢歌笑语,窗外的鞭炮轰鸣,父母偶尔的交谈,重新变得清晰,涌回他的耳中,世界恢复了它热闹喧嚣的本来面目。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那片海,冰层之下,温暖的洋流似乎更汹涌了一些。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有些好奇的目光。

      谁呀,真真?这么晚拜年?母亲问。

      一个学生。
      程真回答,语气平静自然。山里来的电话,拜个年。

      山里的学生?这么有心,还特意打电话来,母亲有些感慨,大过年的,不容易,你教的孩子,就是懂事。

      嗯。
      程真点点头,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却带回一丝甘甜。

      父亲的目光也扫过他,眼神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程真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小品已经结束,正在播放歌舞节目,色彩斑斓,喜气洋洋,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面。

      他想,此刻的柏里,在挂断电话后,会做什么?

      他会觉得这个电话值得吗?会觉得那声过年好和那个好字,已经传递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心思吗?会因为那个确切的归期,而对未来多一分期待和勇气吗?

      程真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他希望那个在雪地里独自崩溃的少年,能因为这通电话,这个承诺,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连接和希望,就像他在写下我懂,但我不能时,在写下年后回来时,所怀抱的那种渺茫却顽固的希望一样。

      他们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横亘着年龄身份,横亘着整个世界的规则和目光。

      但至少,在这个除夕夜,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连接了两颗同样在寂静中挣扎,同样在黑暗中守望,同样在冰封下涌动的心。

      至少,他们用最安全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话。

      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共同等待的日期。

      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

      这不仅仅是一个归期。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我记着约定的信号,一个我会回到那里,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需要面对的一切的信号。

      窗外的鞭炮声到了午夜,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烟花将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短暂的光海,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带领全国人民倒数。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父母也笑着互道新年好。母亲递给程真一个红包,笑着说,儿子,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程真接过红包,也笑了。
      谢谢妈,爸,新年快乐。

      很温馨,很圆满。

      但在这一片喧闹属于家的圆满之中,程真的心里,却清晰地惦念着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另一份更加复杂、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牵动人心的……约定。

      新年了。

      柏里,新年好。

      希望这新的一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希望到了元宵节,我回去时,能看到你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星辰更亮。

      希望到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的那一天,我们都能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彼此,面对这份沉重而珍贵的感情。

      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程真握紧了手里的红包,目光越过热闹的客厅,望向窗外依旧在零星绽放的烟花,望向南方那片被群山遮蔽的、遥远的夜空。

      心里,一片寂静的轰鸣。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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