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38、两封信 柏里收到程

　　柏里收到程真回信的那天，是周四。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班主任抱着一摞信件走进来，低头逐一念着名字分发。

　　直到那道熟悉的音节落下：“柏里。”

　　柏里心脏猛地一跳，节奏乱了半拍，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前，指尖接过那只薄薄的信封。

　　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地址：县第一中学 高一（三）班柏里收。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温柔，是他刻在心底、一眼就能认出的字，是程真的字。

　　他攥着信封走回座位，指腹控制不住的发轻抖，信封纸质温热，隔着薄薄一层纸皮，他都莫名觉得心安。

　　同桌侧头瞥了一眼，随口笑问：“家里来信了？”

　　柏里轻轻点头，没出声，他小心翼翼把信封塞进书包最内层，拉严拉链，低头落回课本上。

　　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半点也看不进去。

　　所有方块字都在眼前晃慢慢模糊成虚影，最后统统变成程真的模样。

　　是山间晨光里，温柔望向他的样子；是煤油灯下，低头认真批改作业的样子；是离别那日，眼底藏着期许，轻声和他说话的样子。

　　他强行敛神，逼着自己聚焦课本，可心绪像脱缰的风，怎么也拴不住，反反复复飘向书包里的那封信，飘向遥远的云雾村，飘向那句日夜反复回想的惦念。

　　漫长的四十分钟，熬得分外难熬。

　　下课铃一响，柏里几乎是第一个起身冲出教室。

　　食堂的喧闹人声，走廊的嬉笑打闹，他一概没看，一概没听，只顾快步往宿舍楼跑，室友们都结伴去了食堂，整间宿舍空荡荡的，安静得只剩他浅浅的呼吸声。

　　他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稳了稳急促的心跳，才走到床边坐下，慢慢从书包里取出那封信。

　　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暖发胀。

　　柏里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横线信纸。

　　白纸干净平整，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垂着眼，一字一句，极慢地往下读。

　　「柏里，展信佳，来信收到，得知你在县一中一切都好，我很高兴。」

　　一路往下，读到奶奶安好，小满、春妮、铁柱都一切如常时，柏里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离开山村数月，他最惦念的，就是家里故人。

　　再往下，那句轻飘飘的话，狠狠攥住了他的呼吸。

　　「只是教室里少了个人，显得空了些。」

　　喉咙骤然发紧，酸胀感顺着心口往上翻。

　　还没等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视线落下，四个工整温热的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我很想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安安静静落在纸页上，力道温柔，却重逾千斤，像一颗石子坠入沉寂深潭，在他心底炸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

　　柏里定定地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窗外天光慢慢沉暗下去，教学楼，宿舍楼的灯火次第亮起，走廊里渐渐响起室友归来的说笑声、脚步声，喧闹一点点逼近，可他浑然不觉。

　　全世界，只剩下手里这张信纸，和纸上滚烫的四个字。

　　从前程真说的是“我会想你的”，是期许，是叮嘱，是离别时的宽慰。

　　可这一次，是「我很想你」。

　　是当下，是此刻，是真切，正在发生的思念。

　　是和他藏在心底、日夜煎熬的惦念，一模一样的心意。

　　双向的。

　　是真的。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轻轻落在信纸上，恰好晕开那四个字的边角，墨色微微化开，字迹淡了一点，却愈发清晰，愈发真切地刻进他眼里、心里。

　　柏里慌忙抬手，用袖口胡乱擦拭，可水渍已经浸透纸页，浅浅皱起一片。

　　他僵坐着，捏着微微发潮的信纸，静静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心口又热又酸。

　　程老师，我也很想您。

　　想得快要藏不住了。

　　可他不能说。

　　他年纪尚浅，一无所有，前路未定，底气全无，他们是师生，隔着身份，隔着距离，隔着一座大山，隔着遥遥无期的成长。

　　他所有汹涌滚烫的思念，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不敢逾矩分毫。

　　只能默默藏着，憋着，等着自己慢慢长大，慢慢变强，等到有资格，有底气的那一天，再把所有藏了无数日夜的念想，悉数说给她听。

　　收拾好翻涌的情绪，柏里抬手擦干眼角的湿意，抚平信纸的褶皱，平铺在桌面。

　　他拿起笔，刻意压下所有滚烫心绪，落笔平稳克制，只敢用最普通、最本分的学生语气，认真回信。

　　程老师，展信佳。

　　您的信我收到了。
　　得知奶奶和大家一切安好，我心里很安稳，也很高兴。

　　县一中的课业确实偏难，节奏很快，但我一直在拼命追赶，班里的同学都很友善，任课老师也耐心负责，食堂饭菜可口，我每顿都吃得很饱，您不用挂念。

　　宿舍床铺很软，作息规律，我睡得很安稳。

　　只是偶尔闲下来，会想家，想您，想山里的一切。

　　笔尖在“想您”二字底下微微一顿，墨迹浅浅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删改，继续落笔。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踏实读书，稳步跟上进度，绝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您在山里也要多保重身体，夜里山风凉，记得添被，下雨天路滑，千万注意别淋雨，别太过劳累。

　　我会常常给您写信，也盼着您岁岁回信。

　　祝您万事顺遂，岁岁平安。

　　学生，柏里。

　　写完最后一笔，他缓缓收笔。

　　通篇字句平淡克制，没有半句逾矩的话，藏起了所有汹涌的爱意与思念，可比起从前的信，终究还是多了几分直白的惦念，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是他当下，唯一敢流露的真心。

　　这样就够了。

　　他仔细将信纸对折整齐，装进信封，一笔一划写下熟悉的地址：云雾村小学 程真老师收。

　　贴好邮票，封紧封口。

　　夜色彻底沉落，夜空缀满清亮的星子。

　　柏里攥着信封走出宿舍楼，一路走到校门口老旧的邮筒前，晚风微凉，吹得衣角轻轻晃动，他静静伫立片刻，指尖微微用力，将信封轻轻投了进去。

　　“咚”的一声轻响，信纸落底，尘埃落定。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隔空惦念。

　　原来这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想念，从来都不是单向的独角戏。

　　足够了。

　　足够支撑他在这座陌生的县城里，熬过枯燥的课业，熬过独处的孤寂，熬过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会好好读书，好好成长，一步一步，慢慢变成能配得上这份心意的人。

　　他可以等。

　　等自己羽翼丰满，等自己走出山野，等自己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程真面前，告诉他——

　　从离开云雾村的那天起，我日日想您，从未间断。

　　今夜星光温柔，心事沉敛。

　　所有隐忍的爱意，都藏在一纸信笺里，跨越山海，奔赴远山。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