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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茶花开 柏里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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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里的信,是初秋傍晚送到的。
那日天色沉得慢,程真正伏案批改孩子们的作业,指尖刚划过作业本稚嫩的字迹,门口就传来老校长拖沓的脚步声。
“程老师,有你的信,县里寄来的。
程真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口莫名轻轻一跳,说不清缘由的发沉。
是柏里的字,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没有急着拆开,随手将信放在桌角,低头想继续手里的活,可笔尖落下去的瞬间,忽然顿住,墨水浸透纸页,在“铁柱”两个字底下晕出一小团浅浅的墨点。
心里乱了。
程真干脆放下笔,就那么静静看着桌角那只信封。
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山头最后一抹落日余晖缓缓滑落,山谷里的光线迅速沉下来,教室渐渐浸进朦胧的昏沉里,他起身摁亮桌上的台灯,老旧电压不稳,灯光轻轻闪了两下,才稳稳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开,将那只信封的影子静静落在桌面。
这才拆开。
信纸薄薄一页,字数不多。
程真的目光先落向末尾,干干净净的落款:学生,柏里。
而后才慢慢从头读起。
少年的字依旧工整锋利,下笔极重,像是习惯性把所有情绪都压进笔画里,程真看得细心,很快就发现,开篇那句“程老师,展信佳”的字迹底部,墨迹微微厚重凸起,是笔尖停驻太久,反复犹豫过的痕迹。
他逐字往下看。
看到“课程有点难,但我能跟上”,程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看到“食堂的饭很好吃,我每顿都吃很多”,紧绷的嘴角稍稍松了点,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句问话上。
“奶奶好吗?小满、春妮、铁柱好吗?学校好吗?您……好吗?”
程真的视线骤然停住。
整封信里,唯独这个“您”字,墨色最浓,最重。
一笔一顿,藏着说不出的拘谨与拉扯,三个字,拖了长长的省略号,末尾缀着一个轻颤的问号。
寥寥数语,看似寻常问候,可程真看得透彻。
那省略号里,根本藏不住千言万语。
是少年独自在外的惦念,是压在心底的想念,是不敢直白开口的牵挂,想问他好不好,更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
窗外夜色彻底压了下来。
远山隐入黑暗,村里零星的犬吠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填满山野的寂静。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台灯灯丝细微的嗡响。
程真收回目光,拿起桌边空白信纸,提笔落笔。
笔尖擦过纸面,沙沙轻响,打破一室安静。
柏里,展信佳。
来信收到,得知你在县一中一切都好,我很高兴。
写到这里,他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后续。
他太清楚柏里了。
这个少年从来报喜不报忧,所有难处、所有疲惫,全都习惯自己扛,县城高中课业繁重,陌生的环境,无人帮扶的生活,怎么可能真的事事顺遂。
可有些辛苦,旁人替不了。
成长本就是一个人咬牙赶路的过程,不必拆穿,不必点破。
良久,他才继续落笔。
奶奶一切安好,日日在家打理家事,身子硬朗,小满依旧活泼,每天到校都会随口问起你的近况。春妮新画了几幅山野风光,我都贴在了教室墙上,铁柱长进极大,这次数学测验考了九十分,很是争气。
学校一切照旧,只是教室里空了一个座位,看着总归冷清了些。
笔尖一顿,墨水轻轻洇开一点小痕。
他没有删改,顺着心绪,稳稳写下四个字:
我很想你。
字迹沉,力道重,一笔一画落得踏实,像是攒了许久的念想,终于忍不住落笔倾诉。
写完,程真垂眸静静看了很久。
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恍惚。
他知道这句话逾矩了,超出了师生该有的分寸,太过直白,太过滚烫,可思念从来藏不住,日日夜夜,岁岁朝朝。
是批改作业时,习惯性望向窗边空座的落空;
是站在讲台上时,再也见不到那个挺拔沉默身影的怅然;
是每个安静的夜里,忍不住回想少年眉眼的惦念。
都是真的。
他坦然收下这份心绪,继续往下写。
我知道你向来坚韧聪慧,再难的课业,慢慢磨合总能跟上,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食堂饭菜再好,也要荤素搭配,好好吃饭;宿舍床铺再软,也记得早睡休息。
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累了就歇歇,想家了,就写信回来。
我在山里,一切安好,勿念。
落笔,落款。
程真。
九月七日,夜。
他仔细将信纸对折,平整装进信封,一笔一划写下收件地址:县第一中学,柏里收。
贴好邮票,封紧封口。
揣着信封走出教室,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山间的凉意,凉得人心头发静。
村口的老式邮筒锈迹斑驳,静静立在夜色里。
程真抬手,将信封投了进去。
“咚”的一声轻响,纸张落底,安稳落地。
他就站在邮筒旁,原地静立了许久,夜风拂动衣摆,周遭虫鸣不息,山野寂静无声,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一封来日的回信,或许是等一场久别重逢。
缓步折返宿舍,屋内灯影清冷。
桌上依旧摊着柏里寄来的那封信。
程真重新拿起,就着台灯暖光,又一字一句细读了一遍。
细细揣摩每一处重墨、每一次停顿,试图透过单薄的纸页,触摸千里之外少年的心境,读懂他隐忍的思念,读懂那份懵懂,滚烫,藏得极深的心意。
读完,他小心折好,收进抽屉。
抽屉最底层,整整齐齐叠着厚厚一沓纸。
都是这半年来柏里留下的痕迹:认真书写的周记,反复订正的习题、被他批改过的作文,每一张,程真都细心收好,妥帖珍藏,如同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合上抽屉,灭灯躺下。
清浅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头,温柔又微凉。
程真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柏里的模样。
是在县城课堂里端坐笔直、心底却念着远山的少年;是独自吃饭、默默想家,鼻尖发酸却不肯示弱的少年;是深夜难眠,望着天花板细数纹路、满心牵挂山野故人的少年;是提笔写信,斟酌再三,把万般思念藏进一句轻浅问候里的少年。
想着想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绵长。
这份惦念,从来不是单向的。
他在山里念着柏里,柏里在远方想着他。
双向的奔赴与牵挂,足以抵过所有孤独,熬过所有漫长的等待。
夜色深沉,星月明亮。
山间的秋夜总是安静得漫长。
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会有思念翻涌,会有静待回信的期盼,会有慢慢厘清,慢慢沉淀的心意。
程真不急。
少年在远方踏实赶路,奋力生长。
而他,会守着这片山野,守着满室书香,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窗外晚风掠过山野,院角几株山茶枝叶悄然舒展,寂静秋夜中,正酝酿着一场来日的盛放。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