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41、交付 午后阳光斜

　　午后阳光斜切进书房，光柱浮着漫天缓缓飘荡的尘埃，四下安静得压抑。

　　程建国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难得卸下所有客套。

　　“柏里，你清楚，我只有小真这么一个儿子。”

　　他视线飘远，像是回望数十年前。
　　“我和他母亲年轻忙着打拼事业，一心只想站稳脚跟，几乎没腾出时间陪他，等条件安稳下来回头看，孩子已经长大了，心里装着事，很少和我们交心，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后来我总想弥补，给他最好的教育，尽可能铺平前路，只盼他一辈子安稳无忧，可他为了你，不惜和家里撕破脸，执意要往山里去。”

　　程建国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那时候我很生气，实在无法理解，我程建国的儿子，大好前程摆在眼前，偏偏要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我当时认定，是你带偏了他。”

　　“带偏了”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柏里指尖骤然收紧。

　　过往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场激烈对峙，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的程真，还有当时被碾得粉碎的自尊，时隔数年再被提起，旧伤口依旧隐隐发疼。

　　“但这几年，我一直在静静观察。”

　　程建国收回游离的目光，重新看向柏里，眼底藏着通透的审视。
　　“我看着他一趟趟往云雾村奔波，熬夜翻看药材资料，四处托人打听销路，从前在家连家务都极少碰的人，学会了在崎岖山路上开车，习惯了泥土沾身，常常熬到眼底发青。”

　　“按理来说，我该心疼，该更加恼火，可看着那样的他，我反倒觉得踏实。”

　　“以前的程真，优秀得体，待人礼貌周到，可总像隔着一层薄膜，你摸不透他心里究竟欢喜还是疲惫，如今他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拼尽全力去完成的事，有血有肉，不再空洞。”

　　柏里安静听着，胸口沉甸甸发胀，他从未料到，在程建国眼中，自己竟成了照见程真心意的一面镜子，山野的岁月，这段并肩同行的日子，慢慢扭转了这位父亲固有的想法。

　　“我在商场沉浮大半辈子，见多了为利益反目的人，真情，远比财富难得。”

　　程建国缓缓说道：“我看得明白，小真对你是全心全意，他从未给予我们父母的信任与依靠，全都交付给了你，他整个人，早就和你绑在了一起。”

　　话语分量太重，压得柏里呼吸滞涩，他张了张嘴，想要做出承诺，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程建国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我不需要你仓促许下口头诺言。”

　　“我愿意相信此刻你的真心，倘若不是骨子里坚韧踏实，你撑不起村里的药材项目，小真也不会义无反顾追随你，你们之间的感情历经风波，做不了假。”

　　话音一转，忧虑清晰浮现。

　　“可恰恰因为这样，我心里才怕。”

　　“我怕你眼下一腔热血，高估自己能承受的极限。怕山村创业处处藏着风险，一旦项目受挫，重压会磨平你所有心气。”

　　“我不怕这笔投资亏损，我害怕你历经挫败之后，斗志消散，更怕将来某一天，你心生悔意，后悔选择这条艰难的道路，后悔拖累程真困在深山，陪着你承受无尽磨难。”

　　每一句担忧，都精准戳中柏里埋藏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惶恐。

　　无数个熬夜规划方案的深夜，同样的不安反复啃噬着他，他恐惧倾尽所有依旧无法改变山村的现状，害怕程真日复一日跟着自己吃苦，害怕有朝一日，程真眼中那份炽热的光亮，会被残酷现实慢慢熄灭，他只能依靠无休止的忙碌，强行掩盖心底的忐忑。

　　此刻所有隐秘的不安被直白点破，柏里无从躲避，眼底翻涌着挣扎。

　　书房只剩座钟滴答作响，漫长的沉默笼罩两人。

　　程建国静静望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慌乱，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小真认准了你。”

　　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把往后数十年的人生，全都押在你，押在云雾村，我这个做父亲的，拦不住，也不想继续拦着了。”

　　柏里猛地一怔，怔怔望向程建国。

　　程建国侧过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门，眸光柔软，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前半生，我拼尽全力护着他，想为他扫清所有阻碍，到最后才明白，我规划好的坦途，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现在他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人，选定了要走的道路，就算前路崎岖坎坷，就算有可能摔得遍体鳞伤，也是他心甘情愿。”

　　他重新转回头，郑重呼唤。
　　“柏里。”

　　“小真的前半辈子，是我在守。”

　　“我没能守好。”

　　“他往后的日子，就靠你了。”

　　承认自己无力继续庇护，将独子余生所有的喜乐，安稳与归宿，尽数寄托在眼前年轻人身上，这份信任，重逾山岳。

　　柏里浑身一阵发冷，他浑然不觉，望着程建国平静却饱含期许的面容，万千说辞堵在胸口，全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无所有，仅凭一腔孤勇，怎么承担得起程真漫长一生的幸福？

　　可程真选择了他，程建国，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汹涌的情绪冲垮所有克制。

　　柏里膝盖一弯，“咚”的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抬眼看向程建国，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叔叔。”
　　“谢谢您。”
　　“谢谢您把程真，交给我。”

　　程建国垂眸，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柏里。

　　“起来。”

　　借着他的力道，柏里缓缓站直。

　　程建国轻轻将他拉近，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拥抱生疏又僵硬，没有热烈的情绪，分量却无人能够估量。

　　一位父亲，将守护的责任转交出去，完成这场郑重的仪式。

　　程建国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随即松开，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千言万语，不必多说，交付，已然完成。

　　程建国转身走向书桌，拿起备好的支票和投资意向书，折返递到柏里手中，语调恢复平稳，仿佛方才那场掏心的谈话从未发生。

　　“文件你仔细看一看，没有异议就签字，后续项目运营需要任何资源，你和程真直接同我对接。”

　　短暂停顿，他补充道：“以后遇到难处，别一个人死撑。

　　柏里双手接过文件，指尖微颤，郑重颔首：“谢谢您，伯父。”

　　程建国轻轻摆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林立的楼宇。

　　柏里深深鞠下一躬，而后转身，缓慢拉开书房大门。

　　门外，程真正倚在走廊窗边等候，听见开门动静，他立刻回头，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柏里泛红的眼尾，神色瞬间绷紧，满是担忧。

　　柏里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陪他走出深山的迷茫，愿意和他共同扛下未来所有风雨，酸涩与温热交织的情绪席卷而来，他快步上前，张开手臂，用力将程真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很重，像是想要把彼此融为一体。

　　程真稍稍错愕，很快抬手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摩挲他颤抖的脊背，低声询问：“怎么了？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柏里把脸埋在他颈侧，贪婪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没有开口，只是抱得更紧。

　　走廊日光流淌，两道相拥的影子紧紧交叠。

　　紧闭的书房之内，一位父亲半生的守护落下帷幕。

　　长廊之中，两个年轻人接住沉甸甸的期许与责任，从此风雨同路，奔赴属于他们的远方。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