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40、守护者的对话 第二天晨光

　　第二天晨光铺上山头，趁着柏里一早动身去往药田巡查，程真倚在宿舍窗边拨通了电话。

　　他没有夸大一路上遭遇的难处，也不替柏里乞求任何优待，只是平铺直叙，把云雾村药材产业的现状，种苗培育试验基地的构想，还有横在眼前难以逾越的资金缺口一一讲明，冷静客观地摆出事实，道出两人反复斟酌后，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漫长的沉默过后，程建国沉稳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带着商人固有的权衡与分寸。
　　“项目前景可观，客观阻碍同样不小。”

　　“但是小真，整件事从头到尾，牵头推进的人是柏里，基地出自他的设想，未来所有风险与担子，最终也要由他承担，不要由你代为传话，你转告他，如果想要商谈后续事宜，亲自过来一趟，带上完整规划、预算明细、风险预案，以及资金落地后的执行方案，我想听他当面阐述。”

　　既没有应允，也不曾回绝。

　　这是审慎的商业判断，何尝又是一种尊重，程建国不愿隔着儿子远距离评判项目，他想要亲眼看见、亲自衡量柏里这个人的决心、眼界与能力，而非接收一段二手转述。

　　程真望向远处山坡上那个弯腰查看作物的身影，低声应下：“好，我会和他说。”

　　挂断通话，山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程真心下清楚，父亲的要求合情合理，可他同样明白这件事对柏里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登门，柏里只是带着茫然与忐忑的少年；如今再赴这场会面，他背负着全村人的期盼，独自迎接一场高压的对峙，根植在柏里骨子里的自尊，注定这一趟路途不会轻松。

　　晚饭简陋的木桌旁，程真放缓语气，将程建国的要求如实转达。

　　柏里夹菜的手微微一顿，转瞬恢复如常，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面上瞧不出慌乱或是忐忑，只是整顿晚饭他格外沉默，咀嚼缓慢，目光隐隐放空，思绪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城市，飘向三年前那间气氛肃穆、让他记忆深刻的书房。

　　接下来两日，柏里愈发寡言。

　　大多数时候他闭门待在宿舍，伏在老旧书桌前，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晕反复打磨材料，往期项目报告、山地测绘草图、分项资金预算、技术攻坚思路、市场风险预估、三年阶段性发展目标……一遍一遍核对、梳理。

　　基地建设的价值、本土草药驯化培育的长远意义、每一笔款项的使用依据、潜在危机对应的应对办法，全部条理清晰地整理成册，闲暇之余，他还简单制作了PPT，页面朴素简陋，却剔除所有空话，每一处要点都扎根于山野实地。

　　出发前夜，所有文件分门别类收纳进那只半旧的黑色文件夹。

　　柏里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厚厚的纸页，神情沉静，眼底却燃着不曾熄灭的光。

　　程真走上前，自背后轻轻抱住他，脸颊贴着柏里的鬓角，静静相伴。

　　柏里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向后轻轻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翌日启程。

　　一路向前，车厢里气氛安静，两人都话不多。

　　“不用太过紧绷。我爸首先看重项目，其次是做事的人，你准备得足够充分，把心里筹划的一切如实讲出来就好。”程真低声开口。

　　柏里缓缓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

　　高铁呼啸向前，柏里靠窗静坐，文件夹稳稳放在腿上，手掌一直轻轻覆在封皮纸上，数个小时后，列车驶入繁华城区，高楼与喧嚣扑面而来，他却无暇分心，打车直奔程家所在的小区。

　　再度站在这扇门前，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三年之前，他以程真朋友的身份来访，满心彷徨未知；三年之后，他是以云雾村中药材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奔赴此地，怀揣沉甸甸的方案，扛着整片山村的期盼。

　　这一次他并非孤身赶路，程真并肩站在身旁，陪他走完漫长路途，一同抵达门前。

　　门铃响起。

　　很快，程母拉开大门，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回来了，路上辛苦，你爸在书房等着。”她视线短暂在柏里身上停留，藏着复杂的关切，没有多余言语。

　　“谢谢您。”柏里礼貌颔首，弯腰换鞋。

　　程真同母亲简单打过招呼，两人一同踏上那一道无形的关卡。

　　柏里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书房门板。

　　“进。”

　　浑厚沉稳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推门而入，宽敞的书房光线沉敛，程建国坐在书桌后方，手里翻阅文件，比起三年前身形清瘦些许，周身迫人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见到只有柏里独自走进来，程建国目光短暂扫过门口，随后落回柏里，以及他手中醒目的黑色文件夹。

　　“来了，坐。”他抬手指向书桌对面的座椅，语调平淡，喜怒难辨。

　　“伯父。”柏里微微欠身，从容落座。

　　书房陷入一段漫长的静默。

　　程建国没有急于开启话题，视线静静打量柏里，他在端详，端详岁月，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刻下的改变。

　　眼前的柏里，肤色晒得黝黑清瘦，坐姿恭敬，却始终挺直脊背，眼神坦荡稳定，既不刻意讨好，也没有怯懦躲闪，无声之间，程建国心底暗自认可几分。

　　片刻后，程建国开口：“说说看，你的种苗基地，具体打算怎么做。”

　　柏里定了定神，缓缓打开文件夹。

　　他叙述的速度不快，逻辑清晰，讲到关键数据与技术难点，便翻开对应的资料加以说明；谈及需要外部支撑的短板，坦然承认局限，同时提出设想；讲解资金规划时，预算细化到各个环节；就连项目潜藏的风险，他也不曾回避，一一列出配套的规避方案。

　　整场讲述持续了很久，柏里说得口干舌燥。

　　当他说完最后一部分——未来三年发展目标与收益预期，合上文件夹，书房再度归于沉寂，唯有墙上座钟滴答作响，一下下切割安静。

　　程建国向后倚靠椅背，双手交叠，目光深沉地长久望着柏里，单纯审视的意味慢慢褪去，掺入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许久，他缓缓出声。
　　“你的设想我听完了，规划我也大致了解，这笔钱，不算借款。”

　　柏里心中猛地一震。不算借款？馈赠？念头刚升起，程建国紧随其后的话语，让他骤然屏住呼吸。

　　“算我投资。”

　　四个字清晰落地，力道千钧。

　　投资，意味着程建国认可项目具备商业价值，愿意以平等投资者的身份参与进来，而非出于人情施以援手，这份肯定，远远超出资金本身的重量。

　　柏里一时百感交集，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只能重重点头，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程建国看着他极力压抑情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房门边，伸手，房门轻轻闭合。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扣合。

　　他没有返回象征身份距离的高背办公椅，走到柏里身侧的单人沙发落座，距离被拉近，屋内氛围也随之悄然转变。

　　四下安静，清晰可闻彼此起伏的呼吸。

　　程建国抬眼，郑重唤他的名字：“柏里。”

　　一声呼唤，褪去所有客套，将他视作能够承担重任的成年男人。
　　“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和你谈谈。”

　　柏里身姿绷得更直，空气仿佛凝固。

　　“伯父，您说，我听着。”

　　【第一百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