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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夜色下的我们   晨曦透 ...

  •   晨曦透过病房窗户的薄纱窗帘,将房间染上柔和的金色。

      柏里和程真提着保温桶,轻轻推开了病房门,李秀兰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闭目养神。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看了过来。

      爸,妈。
      程真先开口,走到床边看向母亲,低声问:妈,感觉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李秀兰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只是那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柏里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打开盖子,盛出一小碗熬得软糯粘稠的小米粥,又拿出两个小碟子,都是最家常不过的菜式,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颜色清爽,摆放也整齐。

      柏里将粥碗和小菜放在床边的移动餐板上,又细心地摆好了勺子和筷子,后退半步,站在程真身侧稍后的位置,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开口:

      阿姨,我熬了点小米粥,养胃的,还做了两个小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您……多少尝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带着晚辈对长辈应有的关心和礼貌,说完,他便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地面上,等待着。

      程真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母亲会如何回应,是继续沉默,拒绝进食,用无声表达她的抗拒和不满?还是……

      李秀兰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粥,和那两碟清爽的小菜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她没动作,只是看着。

      就在程真几乎要以为母亲会用沉默再次拒绝一切时,李秀兰缓慢地抬了抬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的手指。

      程国栋立刻站起身,走到床边:要坐起来一点吗?还是我喂你?

      李秀兰摇了摇头,她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自己拿起了勺子,将那勺粥,吃了下去。

      她的吃相很斯文,甚至有些机械,仿佛吃饭只是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程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母亲肯吃东西了,而且是柏里带来的东西,这或许不代表接受,但至少,她没有再用绝食或彻底的拒绝,来表达她的抗议和痛苦,这已经……已经是眼下最好的情况了。

      柏里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去看任何,静静地站着,直到李秀兰吃完小半碗粥,放下了勺子,示意不吃了,他才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将餐板收拾干净,又将碗筷拿到病房附带的小洗手池去清洗。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等柏里洗好碗回来,程国栋清了清嗓子。
      程真,你过来一下。

      程真走到父亲身边,程国栋背对着窗户,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过去处理一下,下午可能还要去趟银行,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妻子,又扫过不远处安静站立的柏里,然后重新落回程真脸上,语气平淡,你妈这边,今天你俩照顾着,我晚上回来。

      好,爸,你放心,我们……我会照顾好妈的。

      程真用力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和信任了。

      程国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李秀兰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程真知道,母亲没有睡,她只是不想说话,或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柏里走了过来,在程真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程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然后,他走到母亲床边,轻轻掖了掖被角,低声问:妈,要不要再睡会儿?还是想坐起来看看电视?

      李秀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程真有些无措,站在那里,不知该干嘛。

      这时,柏里碰了碰程真的手臂,阿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和露出的腿部,长时间的卧床,加上情绪低落,气血不通,很容易导致肌肉僵硬和不适。

      程真明白了柏里的意思。
      他看向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妈,躺久了不舒服吧?我……我给您捏捏腿,活动一下,好不好?

      李秀兰的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眼,但也没有反对。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动作有些生疏,力道适中,手法谈不上专业,但带着儿子小心翼翼的关切。

      柏里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他知道,这个时候,程真更需要和母亲有这样直接的、身体的接触,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得更大一些,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又拿起热水瓶,去水房打了热水,兑成温水,倒在杯子里,晾在床头柜上,以备不时之需,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像一个沉默而周到的影子,无声地打理着一切。

      程真认真地给母亲捏着腿,李秀兰一直闭着眼睛,任由程真动作,她没有说舒服,也没有说不舒服,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柏里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和病房内沉重的氛围稍稍隔开,给予程真一丝喘息的空间,也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向李秀兰展示着他的“在场”和“承担”。

      黄昏时分,程国栋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炖的汤,他看到病房里并不压抑的氛围,妻子虽然沉默但气色似乎好了一些,看到儿子坐在床边低声说着什么,而柏里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他紧绷了一天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汤放在床头柜上,低声问了妻子几句感觉如何,然后便坐在一边,也沉默下来。

      晚饭是程国栋带来的汤和家里做的饭菜,李秀兰依旧吃得不多,但都吃了些,饭后,护士来做晚间护理,量了血压,一切平稳。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程国栋对程真说:你妈这边我看着,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程真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的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疲惫却不容置疑的神色,点了点头:好,爸,那您也注意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柏里身边,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柏里放下杂志,站起身,对着病床方向,和坐在床边的程国栋,都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和程真一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晚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程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一天在病房里积压的沉闷和压抑,都呼出体外。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柏里。

      柏里,程真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轻,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去哪?
      柏里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程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柏里的手,他拉着柏里,没有走向公交站或打车,而是转向了医院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

      不远,就在附近。
      程真说着,脚步有些快,带着一种急于分享什么的迫切。

      他们穿过一条老街,又拐进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楼房不高,外墙有些斑驳,但充满了生活气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程真指着一栋六层的老楼,七岁以前,我们家就住这里,三楼,那个带绿色窗框的阳台,看到没?

      柏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普通的窗户,里面亮着灯,他点了点头,想象着小小的程真,曾在那扇窗后生活,玩耍,写作业。

      程真没有停留,又拉着他继续走,穿过小区,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公园,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

      这个公园,我小时候几乎天天来。
      程真走到一张长椅边,坐了下来,柏里也挨着他坐下,那时候这里还有个沙坑,我总在这里玩沙子,弄得满身都是,回家总挨骂,他笑了笑,带着回忆的暖意,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那边,
      他又指向公园对面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那是我小学,学校后面原来有个小卖部,卖一种五毛钱的冰棍,橘子味的,特别好吃,我每天放学都想买,但我妈总说吃多了坏牙,一个星期只让吃一次,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浸式的温柔。

      柏里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程真话语里对过往的怀念,也能感受到那怀念背后,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感伤,程真在带着他,走进他的过去,走进他生命最初的、最柔软的角落。

      他们又去了程真曾经的初中,学校已经关了门,只有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去了他高中时常去的书店,如今已经改成了奶茶店,去了他第一次和同学偷偷去打游戏厅的小巷,如今那里开着一家连锁超市……

      程真像是一个最称职的导游,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将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平凡却鲜活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捡拾起来,拼凑给柏里看。

      夜色渐深,行人越来越少,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桥上,桥很旧了,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月,波光粼粼。

      程真靠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让他的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孤独。

      这座桥,我小时候总觉得它特别长,特别高。

      他终于再次开口,每次过桥回家,我都害怕,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它其实很短,几步就走完了。

      柏里,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有开心,也有难过,有得到,也有失去,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柏里的手,目光变得异常认真和深沉:我以前觉得,我的人生大概就这样了,在这个城市里,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像我爸妈希望的那样,平淡,但也安稳,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城市灯火,又缓缓收回来,落在柏里脸上。

      我妈给了三年时间,我爸……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也在看,在等,程真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这三年,会很苦,我知道,不能见你,只能靠着电话、短信、还有……写信。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泪光:但我忽然不怕了,柏里,看到你在我爸妈面前,那么镇定,那么勇敢地说话,承诺,看到你今天在病房里,默默做的那些事,还有现在,听着我讲这些无聊的过去……我突然觉得,只要你在,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三年,三十年,我都不怕。

      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桥,又指了指周围被夜色笼罩的、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是我的过去。

      而你,柏里,他深深地看着柏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的现在,和未来,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有多少人不理解,有多少阻碍,我都不会放手,我会等你毕业,我会努力工作,我会让时间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是认真的。

      夜风拂过石桥,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

      柏里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看着程真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剖开自己的心,袒露他的脆弱,他的过去,他的挣扎,以及他最终的选择和坚定,当程真说完最后那句话,他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伸出双臂,将程真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程真也用力回抱着他,将脸深深埋进柏里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那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嗯。
      良久,柏里才在程真耳边,应了一声。

      相信我们,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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