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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有我在 李秀兰一句 ...

  •   李秀兰一句疲惫至极的“我困了”,轻飘飘落下,给这场耗尽所有人心力的对峙,画下了一道不算和解的休止符。

      没有原谅,没有成全,只有一道横亘三年的禁令,死死卡在两人之间。

      程真整个人都是僵的。

      大脑像被冻住一般,反复回荡着两句截然相悖的话。
      是母亲冰冷的“三年不能见面”,是柏里滚烫郑重的余生承诺。

      一寒一暖,一死一生,拉扯得他心神俱裂,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柏里最先敛好所有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起身微微欠身,恭谨得体:“阿姨,您好好休息,叔叔,我们先出去了。”

      语气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咬着无尽的隐忍说出来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程真僵直的胳膊,嗓音压得极低:“程真,我们走,别打扰阿姨休息。”

      “走……了?”

      程真喃喃重复,声音干涩沙哑,像被风沙磨过。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场突如其来的妥协,没来得及接住那一点转瞬易碎的微光,就被硬生生推入了漫长别离的倒计时里。

      “嗯,走了。”

      柏里微微用力,牵着他起身,掌心的温度很暖,却暖不透程真浑身彻骨的凉。

      程真被动地跟着他转身,脚步虚浮,像个丢了魂魄的木偶,唇瓣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尽数沉落心底,化作一片无声的荒芜。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病房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程真。”

      是程国栋。

      两人脚步齐齐顿住。

      程真几乎是本能般回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希冀,柏里垂着眼,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恭顺,安静等候。

      程国栋的目光沉沉落下,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回家一趟,给你妈收拾几套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明天一早再过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

      他默认了他们此刻并肩的模样,默许了柏里跟着程真回家,默许了这一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暂时安稳落地。

      可这份默许太轻了,轻得撑不起往后三年遥遥无期的别离。

      “爸……”

      程真喉头骤然哽咽,酸涩瞬间漫满胸腔。

      程国栋不愿再多言语,转头看向病床,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熬尽疲惫的沙哑:“去吧,路上小心。”

      “嗯。”

      程真低低应下,不敢多留,转身快步走出病房,他怕再停留一秒,强忍的泪水就会彻底崩塌,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松动,会被自己的脆弱尽数碾碎。

      柏里对着程国栋的背影微微欠身,而后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病房里压抑沉重的空气。

      走廊的夜风穿窗而入,裹着刺骨的消毒水凉意,扑面而来。

      程真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微微仰头,大口呼吸,仿佛在病房里死死压抑的窒息感,此刻尽数翻涌上来,闷得他胸口发疼。

      柏里没有上前打扰。

      他就静静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陪着他消化这场又甜又痛的结局,陪着他接住这份爱而不能朝夕守,情深只能隔岁盼的宿命。

      良久,程真才缓缓垂下仰头的脖颈,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看向身侧的少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回家?”

      “嗯,回家。”

      柏里上前,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用力,将暖意一点点渡过去,温柔又笃定,“叔叔让我们回去收拾东西,别怕,我陪着你。”

      深夜的城市,霓虹满城,灯火璀璨。

      这座城市藏着他的成长,他的过往,他的家人,却唯独容不下他和柏里的真心。

      出租车平稳穿行在夜色里,车厢安静得只剩低沉的引擎声。

      柏里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拇指一遍遍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手背,没有说话,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安稳,都藏在这无声的相握里。

      他们都心知肚明。

      此刻的朝夕相伴,是偷来的。

      是未来三年无数个日夜别离里,唯一短暂的温存。

      车子停在楼下,两人上楼推门而入。

      熟悉的家居气息扑面而来,却让程真心生万丈疏离,不过数日光景,这个曾盛满温暖安稳的家,早已布满裂痕,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浑身力气尽数抽离,颓然跌坐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处,灵魂像是被抽走一般,死寂又疲惫。

      柏里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钝痛蔓延。

      他没有出声打扰,默默走进厨房,倒出一杯温热的白水,而后折返客厅,在他身边坐下,将温水轻轻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喝点水。”

      温柔的嗓音,压散了满室死寂。

      程真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回暖,心却依旧冰凉,他久久没有低头,终于哑着嗓子,吐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折磨他整夜的话:“柏里……三年,我们三年不能见面。”

      字字轻轻落地,却重逾千斤,砸得人心口溃烂。

      不是不爱,不是不爱了。

      是深爱之人,被迫别离。

      是双向奔赴的真心,被岁月和距离生生隔开。

      是最残忍的温柔成全,是最绵长的无声凌迟。

      柏里抬手,轻轻捧住他苍白的脸,迫使他抬眼看向自己。

      他眼底澄澈坚定,盛着满腔孤勇与温柔,哪怕前路荒芜,哪怕岁月漫长,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程真,看着我。”

      “不怕的。”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三年很长,长到足以消磨很多浅淡的爱意,可我们不一样。”

      “我们不见面,但心永远在一起,我们可以打电话,可以发信息,可以写信。”

      “就像以前。”

      柏里轻轻提起过往,试图用旧时光的温柔,抚平他此刻的绝望:“以前我在县里读书,你在山里支教,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也是靠着一封封书信,熬过了遥遥相望的日子。”

      “你说过,写信很慢,一字一句皆是真心,等待的煎熬里,藏着独属于我们的温柔浪漫。”

      那是他们最纯粹,最干净的过往,是荒芜岁月里彼此唯一的光。

      程真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水汽氤氲,轻轻呢喃:“对……我们可以写信,可以联系,可以说话……”

      可以相望,却不能相守。

      可以相思,却不能相见。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酷刑。

      “是。”

      柏里握紧他的手,字字铿锵,带着对未来所有的期许与承诺:“我们可以分享三餐四季,分享朝暮流云,分享读过的书,遇见的事。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未来,一起熬完这三年。”

      “等我毕业,我就回来,我会长成足够强大、足够靠谱的大人,站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他不敢许诺一帆风顺,不敢许诺来日圆满,只能许诺,此生不弃。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这三年的空白,是无人能补的缺憾;这三年的别离,是深爱之人最煎熬的牵绊。

      爱到极致,是克制,是遥望,是明明情深似海,却只能两两相望,岁岁煎熬。

      程真望着眼前少年坚定温柔的眉眼,所有紧绷的情绪轰然坍塌。

      他微微俯身,轻轻靠在柏里肩头,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坚强,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疲惫与脆弱:“柏里,我好累……身心都好累。”

      “我想睡觉,你抱我睡,好不好?”

      他太倦了。

      倦于对峙,倦于愧疚,倦于深爱却不能相守,倦于这份满身是罪的爱意。

      柏里心头一软,尽数酸涩化作温柔的疼,他伸手,将单薄疲惫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

      “好。”

      “我抱你睡。”

      “什么都别想,天大的事,都等睡醒再说。”

      他耐心替他擦脸、洗漱,温柔细致地帮他换上干净睡衣,每一个动作都轻到极致,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卧室的灯光昏黄温柔,轻轻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柏里躺上床,将程真完完整整圈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颈窝,手臂牢牢扣着他的腰,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他的脊背。

      “睡吧,我在。”

      “我哪儿也不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柔缱绻,是此刻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程真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在满是安全感的怀抱里,卸下所有防备,呼吸渐渐绵长均匀,沉沉坠入睡梦。

      连日的崩溃终于在爱人身边,得以片刻安眠。

      可柏里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清明的沉郁。

      今夜的相拥有多温柔,来日的别离就有多刺骨。

      病房的对峙、李秀兰的疲惫、程国栋的两难、程真崩溃的泪眼、那场为期三年的冰冷约定、自己倾尽真心的承诺……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惊心动魄。

      他很累,连日奔波,高度紧绷,身心俱疲。

      可他不敢睡沉。

      怀里的人太脆弱,太不安,太需要安稳。

      哪怕在睡梦之中,他也时刻警觉,只要怀中人微微一动,无意识蹙眉翻身,他便会立刻轻拍安抚,低声呢喃哄慰。

      这是刻入骨髓的守护,是深爱之人,本能的迁就与温柔。

      黑夜漫长,寸寸熬度。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夜色缓缓褪去。

      天边破开一线鱼肚白,浅浅灰蓝漫过天际,一缕细碎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轻轻落进卧室,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长夜终尽,晨光破晓。

      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带来了新生的微光,也带来了别离的倒计时。

      柏里是最先醒的人。

      怀中人的呼吸清浅温柔,均匀拂过颈窝,温热真实。

      这真切的触感,让他悬了一整夜的心,稍稍落地。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苍白的脸颊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褪去了昨夜的崩溃狼狈,只剩安然静谧。

      眼底温柔汹涌,酸涩也汹涌。

      他小心翼翼、极致轻柔地抽回手臂,生怕惊扰这片刻安稳,替程真掖好被角,起身下床,轻轻拉开窗帘。

      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天光涌入房间,远处城市缓缓苏醒。

      喧嚣再起,前路依旧漫漫,风雨依旧未歇。

      柏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身走进厨房。

      淘米、生火、熬粥、备菜。

      他耐心熬了软糯养胃的小米粥,备了清淡的小菜,煮了温热的鸡蛋,烟火袅袅,香气漫满整间屋子,是最朴素安稳的人间气息。

      可这份烟火温柔,太短暂了。

      短暂到撑不起往后三年的岁岁年年。

      收拾妥当,天光彻底大亮。

      柏里走回卧室,在床边静静坐下,目光温柔地描摹着爱人的眉眼,良久,才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低声轻唤:“程真,天亮了,起床了。”

      睫羽轻轻颤动,睡梦中的人缓缓睁眼。

      初醒的眼底带着迷蒙的水汽,懵懂又脆弱,在看清床边温柔凝望自己的柏里那一刻,所有的不安慌乱尽数褪去,只剩满心依赖。

      柏里看着他,扬起一抹温柔干净的笑,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醒了?洗漱吃饭,吃完我们去医院看阿姨。”

      程真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永不褪色的坚定,望着他始终不变的温柔守护,望着这破晓的晨光,望着身边唯一的救赎与偏爱。

      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酸涩与惶恐,却终究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笃定:“好。”

      “我们一起。”

      一起熬朝夕,一起渡别离。

      一起守着这份不被成全、不敢张扬、爱而难守的深情,熬过漫漫三年,静待来日可期。

      晨光正好,相拥未别。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夜过后,山海相隔,朝夕不再。

      万般情深,从此,皆付遥遥岁岁,念念相思。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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