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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我真的爱他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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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清楚,现在再说什么,都抚平不了阿姨受的伤,也消不掉您们心里的痛苦,我明白,我的出现,对您们而言本身就是一场灾祸。”
说到“灾祸”二字,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像是被字眼硌得生疼,他没有停顿,迎着一片死寂继续往下说。
“我不敢奢求原谅,也不指望您们理解我和程真,今天过来,不是争辩,更不是索取什么,有些话,我理应当面讲清楚,无论听完之后,您们更加愤怒,或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我都要说。”
“我和程真,我们是认真的。”
“我们相爱了。”
话音落下,一直背向他伫立的程国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病床上的李秀兰,纤长的睫毛极轻地抖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没有转头,仿佛方才那一点动静,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
柏里将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泛起酸涩,语气愈发沉重。
“我知道这件事难以接受,于您们而言,如同天塌下来一样,我万分愧疚,要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将一切摊开,逼着您们承受打击。这从来不是我们想要的结局。”
一提及程真,他平稳的声线终于带上一丝难以压抑的颤音,是彻骨的心疼。
“这些天,程真熬得太苦了,他不断责怪自己,认定所有悲剧都是他造成的,他不敢靠近阿姨,不敢直视您的目光,日日困在无边无际的自责里面。”
“程叔叔,我知道您身心俱疲,心里积攒着怒火与难过,阿姨更是……看见阿姨躺在这里,我心里同样不好受。”
“但是求您,不要放弃程真。”
“放弃”两个字,像锋利的冰刃,刺破程国栋长久维持的沉默外壳。
“他很爱这个家,很爱您们,这场变故重创了阿姨,也快要将他碾碎,他需要家人,哪怕此刻他满心愧疚,觉得自己不配。”
程国栋怎么会不清楚儿子连日来的模样?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绝望的眼睛,走廊里压抑破碎的哭声,摇摇欲坠的身形,一幕幕全都刻在脑海。只是他被困在痛苦之中,找不到合适的姿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今天前来,不是逼迫任何人,也不想替程真开脱,我只想告诉您们,我爱程真。”
这个字,他说得坦荡从容,没有躲闪羞怯,沉淀着磐石一般的认真。
“这段感情或许不被世俗接纳,让您们难以忍受,但它是真的,往后无论前路多难,不管您们能否接纳我们,我都会守在他身边,尽全力照顾他、支撑他。”
一番话耗尽了柏里大半力气,他抬眼望向僵直不动的程国栋,语气带上微弱的恳求,这份祈求不为自己,只为那个在外独自煎熬的人。
“如果可以,多看看程真吧,他现在,撑得快要垮掉了,阿姨需要您,程真,同样需要您。”
话音落,病房再度坠入死寂,少年字字恳切,带着旁人难以忽视的担当,可所有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他始终无法消化,
本能抗拒的事实之上——他的儿子,爱上了另一个男孩。
柏里静静站在原地等候,他清楚,这番话会狠狠冲击这个本就濒临破碎的家。
夜色在窗外越积越浓,远处城市灯火朦胧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冷漠得像另一个世界。
许久,柏里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两人,恍惚望向千里之外群山环抱的云雾村。
“程叔叔,阿姨,您们知道吗?在村子里,程真就像一束光。”
“光?”
程国栋的肩膀微微一动。李秀兰睫毛再度轻轻震颤。
“嗯,是光。”柏里眼底漫开悠远的情绪,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裹着酸楚。
“那个地方偏僻贫瘠,很多孩子读完小学就早早辍学,外出务工,一辈子困在山里,村里人大多觉得读书无用,我们许多人,也早早认命,没想过人生还有别的出路。”
“直到程真来了。”
念出这个名字,他眼底亮起一点微光。
“他不是来短暂镀金的支教老师,会跟着村民下地干活,陪独居老人闲聊一下午,孩子们都喜欢他,他不喜欢空洞的说教,带着大家做游戏,借着游戏教认字算数,告诉群山里的孩子,山外面的天地有多辽阔。”
“您们听过小满吗?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程刚来的时候,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数数只能数到十,现在,她能完整写出作文,上次作文里写,程老师是黑夜里的星星,文字稚嫩,有错别字,却是她真心写出来的。”
“还有春妮,喜欢拿着树枝在泥土上画画,程真自掏腰包给她买画笔纸张,耐心教她,从前只是胡乱涂画,如今她的作品,选去县里参赛了。”
“还有铁柱,从前最厌烦上学,成天嚷嚷读书没有用处,程真不和他讲大道理,翻出建筑、机械的图片,告诉他想要弄懂这些,就要好好念书,还抽出时间为他补习落下的功课,现在他读高三,老师都说,努力一把,能考上不错的大学。”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叙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小事,分量却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
柏里的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上消瘦苍白的李秀兰身上,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阿姨,说说我吧。我父母走得早,跟着奶奶长大,家里条件不好,我从前认定,自己这辈子走不出大山,种地,打工,重复一辈辈人的生活,谈不上不甘,只觉得,这就是我的命。”
他短暂停顿,回味着当初深陷泥泞、看不见前路的窒息感。
“是程真,他和我说,不要觉得一切只是‘可惜’,你的未来,值得‘可期’。”
“他告诉我,我头脑灵活,只是缺少一个机会,有人和我说‘你可以’,他说外面的世界广阔,残酷,却值得亲身去看一看,不要认命,要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眼眶慢慢泛红,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柏里飞快抬手抹去,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恳切地望向二人。
“他给我补课,四处搜集复习资料,帮我规划前路,在灰暗无望的日子里,他是照进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让我敢去期待不一样的人生,让我知道,人生不必永远困在群山之中。”
“阿姨,程真他真的很好,他不是异类,不是您们所想那般离经叛道,他善良、有担当,照亮了山里许许多多孩子,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明白,在您们眼里,我们之间的感情是错的,难以接受,甚至会让您们心生厌恶。”说出“厌恶”二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可他没有回避,坦然承受这份潜在的敌意,“我不强求您们立刻接纳,就算永远无法谅解,我也理解,这是您们的选择。”
话音沉沉落下,带着卑微又真诚的恳求。
“但是我求求您,不要那样对待程真,不要用冰冷陌生的眼光看待他,不要把他当成一桩过错、一件需要抹去的耻辱。”
“他深爱您们,胜过爱惜自己,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远比您们想象的更加沉重,这几日的煎熬,几乎快要将他压垮,他渴望家人,哪怕是责骂,也好过此刻毫无温度的隔绝。”
“程叔叔,阿姨,您们可以怨恨我,所有怨气尽数冲着我来,只求您们,好好看一看程真,和他说一句话,他是您们的儿子啊。”
最后几个字近乎气音,破碎的祈求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回荡,消散在浓重夜色与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之中。
说完所有话,柏里不再出声,静静立在原地,像等待最终宣判的人,将满心的诚恳、愧疚与祈求,尽数交付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死寂再度笼罩病房,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先前截然不同。
程国栋紧绷许久的脊背,不再如铁块一般僵硬,依旧没有回头,肩头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动几分。
病床上的李秀兰,在听见那句“不是可惜,是可期”时,紧闭的眼角极细微地抽动,待到柏里泣声说出“他是您们的儿子啊”,原本细碎压抑的呼吸骤然紊乱,溢出一声短促、近乎呜咽的气音。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
遥远天际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正是黎明来临前最深沉的黑夜,这间盛满伤痛与沉默的病房里,长久冰封的心墙之下,似乎悄然裂开一道无人察觉的细纹。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