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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我们一起面对 漫长的哭泣 ...

  •   漫长的哭泣耗尽了程真最后一丝力气。

      他埋在柏里肩头,抽噎渐渐平息,只剩细碎微弱的喘息。浑身软得脱力,只能轻轻靠着少年温热的躯体,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贪婪攫取着这方寸唯一的安稳。

      柏里肩头的布料早已被泪水浸透,凉丝丝地贴在皮肉上,可他自始至终纹丝未动,手臂稳稳圈着程真单薄的脊背,掌心一下、一下,极轻地抚过他颤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在风雨里受尽惊吓的小猫。

      长廊死寂,远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遥遥传来,衬得这片安静愈发荒凉。

      “哭出来,好些了吗?”

      柏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温热,落在程真头顶,温柔得近乎易碎。

      程真没有应声,只是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嗯”了一声。

      连日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只有在柏里身边,才能稍稍落地,这一点微弱的温度,是他此刻沉沦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沉默片刻,柏里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我想进去,跟叔叔阿姨聊聊,可以吗?”

      程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立刻稍稍退开,通红的眼睫慌乱颤动,眼底是未褪尽的惊惧,字字急切又颤抖:“不……柏里,你别去,你不懂,我妈她现在……她受不得一点刺激,她看到你,会垮的,真的会出事的。”

      他太怕了。

      怕母亲再度崩溃,怕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波,最终所有锋利的刀刃,全都劈向千里奔赴而来、干干净净的柏里。

      柏里看着他满眼的惶恐无助,心头酸涩翻涌,他伸手,牢牢攥住程真冰凉发颤的手,指腹用力熨过他泛白的指节,稳稳稳住他所有的慌乱。

      “我知道。”

      柏里打断他,目光沉静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知道阿姨状态很差,知道她会难过、会生气,甚至会说出很难听的话,我都知道。”

      “可程真,我们躲不掉的。”

      “这根刺卡在所有人心里,不直面、不摊开,你就会永远一个人困在这里赎罪,永远活在愧疚里,日夜煎熬。”

      他望着程真通红空洞的双眼,字字温柔,却字字沉重:“以前是你一个人扛,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我是当事人,该面对的、该承担的,本该有我一份,我进去,不顶嘴、不闹事,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他们,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想替你分担,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时糊涂,更不是孤身一人。”

      “好不好?”

      “一起面对。”

      四个字,轻轻落地,却砸得程真心口剧痛。

      他心里清清楚楚,柏里说得没错,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日复一日的沉默对峙、自我凌迟,早已把所有人耗得遍体鳞伤。

      可他怕。

      怕温柔纯粹的柏里,要替他闯进这片泥泞不堪、满是伤痕的残局里,替他承受本该属于他的苛责与怨恨。

      他喉间干涩发疼,声音细碎颤抖:“我怕……我怕我妈会对你……”

      “不怕。”

      柏里收紧掌心的力道,牢牢握紧他的手,眼底是少年人最赤诚孤勇的笃定:“有我在。”

      “所有难听的话、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指责,我来听,我来受,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愧疚。”

      “事情已经坏到极致了,不会更糟了,我们一起试试。”

      是啊,已经不会更糟了。

      母亲卧病在床,心如死灰;父亲沉默寡言,满心疲惫失望;他困在中间,日日自我折磨,生不如死。

      这场无解的困局,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程真望着柏里澄澈坚定的眼眸,望着他为自己义无反顾的模样:“好,一起面对。”

      柏里眉眼稍稍舒展,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程真眼角残留的湿痕,动作轻柔至极,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满目疮痍的人。

      “别怕,有我。”

      两人并肩站在浅绿色的病房门前。

      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一边是冰凉颤抖,一边是温热坚定。

      叩、叩、叩。

      三声轻叩,落在死寂的长廊里,清脆又沉重,狠狠敲在程真心尖上,让他心脏骤然缩紧,呼吸发滞。

      门内传来轻微的椅面挪动声,紧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

      门缝被拉开。

      门外立着程国栋。

      不过数日光景,这个一向沉稳挺拔的中年男人,彻底垮了模样眼窝深深凹陷,满脸胡茬杂乱,脊背微微佝偻,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满身都是压垮人的疲惫与沉郁。

      当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紧扣的手,再落在程真红肿憔悴、毫无生气的脸上时,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下颌死死绷紧,唇线抿成一道锋利冷硬的直线。

      他一言不发,静静立在门口,像一堵冰冷苍老的墙,挡在他们与病床之间,沉默裹挟着巨大的压迫感,沉沉笼罩下来,让人窒息。

      惨白的灯光落下来,照出三人僵持的剪影,空气彻底凝固。

      程真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柏里敏锐地察觉,立刻更紧地回握,稳稳托住他所有的不安,随即抬眼看向程国栋,姿态端正,语气恭敬又沉稳:“程叔叔,您好,我是柏里,很抱歉这么晚贸然过来打扰。”

      漫长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国栋沉沉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终究,他微微侧身,默默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没有欢迎,没有质问。

      只有一句无声的默认: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柏里深吸一口气,牵着发抖的程真,抬步走进病房。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骨浓烈,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病床上的李秀兰,缓缓转动脖颈看过来。

      程真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做好了迎接崩溃、怒骂、痛哭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预想里所有激烈的情绪尽数消失。

      母亲的脸上一片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剩一片死灰般的平静,空洞、麻木,像一具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

      那是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绝望的死寂。

      死寂里,她轻轻启唇,声音虚弱、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出去。”

      短短两个字,像冰刃落地,割得人皮肉生疼。

      柏里喉间发紧,试着开口解释:“阿姨,我……”

      “出去。”

      李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依旧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彻底的封闭,彻底的拒绝。

      她不想听解释,不想听真心,不想听什么情有可原。

      在她濒临破碎的世界里,眼前这两个人的相守,就是摧毁她家庭、摧毁她人生的原罪。

      身侧,程国栋背对着他们,肩膀沉沉塌陷下去,他没有阻拦,没有劝说,用沉默默认了妻子所有的决绝。

      柏里心头一清。

      他懂了。

      他不能让程真留在这里,继续承受这凌迟般的无声折磨。

      柏里侧过头,凑近程真耳边,带着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坚定:“程真,听话。你先下楼,去买点水果和晚饭上来。”

      程真抬眼,满眼通红,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他看得懂柏里的眼神。

      他在护着他。

      宁愿自己独自留下,直面这片冰封的怨恨,也不愿让他再受半分伤害。

      巨大的酸涩和愧疚瞬间淹没程真,心口堵得窒息,他舍不得,也不忍心,可他更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局面更僵,让母亲更痛苦。

      柏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安抚:“没事的,相信我,你先出去。”

      程真咬着发酸的唇,不敢再看病床上面如死灰的母亲,也不敢看沉默苍老的父亲,他像一具抽走魂魄的木偶,低着头,一步一步迟缓地挪出病房。

      指尖分离的那一刻,温热的支撑彻底抽离。

      他抬手,轻轻带上房门。

      咔哒。

      轻响落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隔绝了他的狼狈脆弱,也隔绝了柏里孤身一人的兵荒马乱。

      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柏里独自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小小的病房,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孤身站在这片因他和程真而起的残局里,像一个独自等待审判的罪人,平静,却孤勇。

      良久,他抬眼,望向病床,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又酸涩的坚定,轻轻响彻死寂的房间。

      “阿姨,程叔叔。”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们说清楚。”

      【第一百一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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