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她》津渡里

7、她 入选

　　入选的结果当天傍晚就传下来了。

　　姜染的名字在名单中间，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跟她一同入选的一共十五个人，都是世家望族的女儿，要在专门安排秀女的的凝芳馆里住下，等尚仪局安排位分和封号，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定了去处才算正式入宫。

　　青杏把入选的文书捧在手里翻了又翻，嘴角咧得合不拢，等领路的宫女一走，立刻压低嗓子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小姐您听到了吗？您入选了！奴婢在偏殿等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就怕里头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结果等了半天，管事公公就点了头！小姐您真厉害！”

　　姜染坐在凝芳馆分给她的那间屋子里的床沿上，正在打量四周的环境。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看着倒是清爽。

　　她听着青杏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也没打断，等她说到第三遍“您可真厉害”的时候才轻轻笑了一下。

　　“行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青杏捂了捂嘴，可眼睛还是弯着的：“奴婢就是高兴嘛。小姐您不知道，方才在偏殿等着的时候，外头好几个秀女都在传您的事，说什么‘那个静安侯府的嫡女在殿上身上沾了灰，居然没被撂牌子’……奴婢听了气得要死，她们哪里知道……”

　　“青杏。”姜染叫了她一声。

　　青杏立刻闭嘴了。

　　“在外头别什么话都说。”姜染的声音不高，但认真得很，“隔墙有耳，这句话在宫里比在侯府还要紧。你高兴归高兴，出了这间屋子，嘴要闭严实了。”

　　青杏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小姐。”

　　话音刚落，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脚步声杂沓着往这边来。

　　青杏赶紧把门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姜染做了个“有人来了”的口型。

　　姜染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跟一群人打了个照面。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鹅黄色裙衫的女子，身量高挑，鹅蛋脸，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转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娇媚。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秀女，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过来，看见姜染站在门口，为首那个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姜染脸上，嘴角挑了一下。

　　“哟，这不是静安侯府的那位姜姑娘吗？”

　　姜染认出她来了。

　　选秀的时候她排在姜染前面第三个，递名帖的时候声音脆亮，皇后问话她答得滴水不漏，确实是这批秀女里头拔尖的。长得又出挑，家世也显赫——户部尚书嫡女，陈唯芳。

　　“陈姑娘。”姜染规规矩矩地朝她点头笑了笑。

　　陈唯芳走到她跟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摆上——那件备用的素净衣裳姜染还没换下来，料子普通得很，跟陈唯芳身上那件织金撒花的鹅黄裙衫一比，寒酸得简直不能看。

　　“我还以为是谁呢。”陈唯芳笑了一声，声音娇滴滴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姜姑娘今天在殿上好大的排场呀。我们都跪得好好的，就你一个人裙子上沾了灰，满殿的人都盯着你瞧。我还以为你要被撂牌子了呢，谁知道皇上还替你说了话。”

　　她身后一个穿粉色衣裳的秀女立刻接话：“陈姐姐说得对，我们当时都吓了一跳呢。咱们秀女入宫，最要紧的就是仪容整洁，御前失仪可是大忌。”

　　另一个绿衣裳的也跟着附和：“也就是姜姑娘运气好，遇上了皇上宽厚。换做别的娘娘主事，怕是当场就要撵出去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带着刺，明里是“替你庆幸”，暗里是“你也配入选”。

　　姜染垂着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们说完了，才轻轻福了一福：“几位姐姐说得是，今日确实是臣女大意了，多亏皇上圣恩宽宥，也多谢几位姐姐替臣女操心。”

　　她声音软软的，低着头，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也不敢叫的猫。

　　陈唯芳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她原本是做好了准备要跟姜染好好理论理论的——毕竟皇帝在殿上替她开口说话，这在别人眼里就是“另眼相待”。

　　陈唯芳自认容貌才学家世样样不输人，皇后问话的时候也答得流利漂亮，可皇帝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倒是这个一身灰裙子的姜染，让皇上开了金口。

　　她心里窝着一股火，所以带了人过来，想看看这位“姜姑娘”是什么底细。

　　可姜染不接招。

　　陈唯芳说一句她应一句，陈唯芳刺她一下她就弯着腰退一步，到最后陈唯芳反倒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一个老实人，旁边人再怎么帮腔，打在一团棉花上也使不上劲。

　　姜染低着头站在门口，语气又软又诚恳：“说起来，陈姐姐今日在殿上答皇后娘娘问话的时候，臣女在旁边听着，心里是真心佩服的。陈姐姐说话又利落又大方，臣女连一半都比不上。往后在凝芳馆里住着，姐姐若不嫌弃，臣女还想多向姐姐请教呢。”

　　她说完抬起眼来，朝陈唯芳笑了笑，那笑容怯怯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陈唯芳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那股火莫名地消了大半。

　　伸手不打笑脸人，姜染把她捧得这么高，她要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你倒是会说话。”陈唯芳哼了一声，语气已经缓了许多，“行了行了，我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过来认认人。既然住一个院子，往后大家和气相处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姜染一眼：“你那衣裳赶紧换了吧，穿成这样在凝芳馆里走来走去的，丢的是咱们秀女的脸。”

　　“多谢姐姐提点。”姜染福了一福。

　　等陈唯芳带着人走远了，姜染才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

　　青杏在旁边把门帘子放下，气得脸都红了：“小姐！她们分明是来找茬的！那个陈姑娘说话句句带刺，您怎么还夸她……”

　　“刚来第一天就跟人吵架？”姜染走回屋里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声音平平的，“吵赢了我能多得二两银子还是能多得一个封号？她身后那几个人都是巴结她的，我吵一个就等于吵了四五个。再说了，”她喝了一口水，“她不过是想出气，让她出了就行了。”

　　青杏还是替她委屈：“可她们说您御前失仪……”

　　“皇上没说我失仪，皇后也没说我失仪。”姜染把茶杯放下，看向青杏，“她们说一百句有什么用？我是入选了还是没入选？”

　　青杏想了想，笑了：“入选了。”

　　“那不就结了。”姜染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树，晚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我恭维她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日好声好气地把她送走了，明日她就算心里不待见我，也不至于头一个拿我开刀。”

　　青杏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

　　姜染靠在窗边，看着陈唯芳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处，心里默默地把她记下了。

　　户部尚书嫡女，容貌拔尖，性子高傲，被人捧着惯了，吃软不吃硬。

　　这样的人看着厉害，其实最好对付。反倒是那些不声不响躲在别人身后的人，才需要多留几个心眼。

　　她又想起孙贵嫔今天那只扶过自己胳膊的手，手指轻轻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这凝芳馆里住着十五个人，凝芳馆外头是整个后宫。

　　没有一处是太平的。

　　次日，凝芳馆里来了位管教的女官。

　　那女官三十来岁，面容清肃，穿一身墨绿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地抿在脑后，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平平稳稳地砸在地上。

　　众秀女见了她先行了礼，她微微颔首，开口道：“奴婢姓张，忝居典侍之位，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诸位秀女宫规礼仪。接下来几日，诸位秀女便跟着奴婢学，学得好不好，各凭本事。”

　　众人齐声应了“是”。

　　接下来几日，张典侍日日来教。

　　行礼、跪拜、进膳、奉茶、应答，每一样拆开了揉碎了地讲。

　　姜染学得尽心尽力，赵嬷嬷教的底子还在，加上张典侍讲的又细，她很快就把该记住的都记了。

　　但她没敢冒尖——每回张典侍让众人轮流演示，她都排在中间，不紧不慢地做一遍，不抢第一个也不拖最后，做得规规矩矩，但也绝不让人挑出格外亮眼的地方来。

　　倒是陈唯芳、李轻瑶和柳若莞三个人出尽了风头。

　　陈唯芳自不必说，她本来规矩就好，加上容貌出众，张典侍每回点到她都要夸一句“陈姑娘仪态端方”。

　　李轻瑶是国子监祭酒的嫡女，文气重些，说话轻声细语，应答的时候引经据典滴水不漏，张典侍也喜欢。

　　柳若莞是将门之女，归德将军的嫡女，身量修长，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行礼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英气。

　　张典侍看了她几回，破天荒地多指点了几处，然后对旁人说：“柳姑娘学得快，你们多跟着瞧瞧。”

　　三个人彼此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谁都想压谁一头。

　　其余的秀女看在眼里，有巴结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缩着脖子不敢掺和的。

　　第七天的时候内务府送了位分的文书来。

　　陈唯芳封了正五品才人，柳若莞封了正五品宝林，另有一位光禄大夫家的嫡女江叙微也封了正五品宝林。

　　其余人皆为从五品御女。

　　姜染是也御女，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她把文书捧在手里，面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她心里早有准备，真论家世，静安侯虽然位列侯爵，但手上没有实权，王氏又不可能替她疏通关系，能得个御女顺利进宫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她退到一旁，听见旁边几个被封了御女的秀女小声议论。

　　“陈姐姐果然是一等一的。”

　　“柳姐姐跟陈姐姐平起平坐呢！”

　　“李姐姐可惜了，也是个御女”

　　姜染不接话，只把文书好好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