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肉粥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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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再换些菜吧。”
厨房内，海诺苦着脸，每天给裴燃安排什么菜色是他一天最苦恼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半个月前首领昏迷醒来后，好像就丧失了口腹之欲，饭菜变着花样烧，每次都是几乎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
这些菜在海诺眼中都是珍贵的粮食。
海诺皱眉：“这怎么都蔫巴了？”
“海诺小哥，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海诺知道厨师没有说谎，荒原星的冬天万物萎靡，存下来的粮食都是秋天攒下来的，但大家心甘情愿，宁愿省一家老小的口粮，有些户甚至咬牙把来年开春的种子都拿了些出来。
“海诺小哥，这些天的饭菜换了不下十几种，首领都没动，首领他……是生病了吗？”
最后的试探几乎是压着嗓子悄声，海诺瞪了他一眼：“再说这种鬼话，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
连声道歉伏低做小，海诺治得住乱讲话的侍虫，可今天裴燃的一日三餐还是没有着落，不仅今天没有，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有。
“请做些易消化的。”
身后的声音冷冽，海诺猛地扭头，看清布朗尼后，像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谁准你来这里的，你想做什么？！”
海诺不知道布朗尼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这里。厨房事务繁杂，经手的虫最多，要想害首领，这里是最方便的地方。
“我警告你，不许对首领有任何坏心思，否则我扒了……”
“扒了我的皮。”
布朗尼接上了海诺的话，在海诺警惕诧异的眼神中开了口：“我没有恶意。”
他来卧底的目的并不在叛军首领，而在星脉矿，他无意毒杀或是伤害对方，更何况，他也不想。
发现这个情感的时候，布朗尼很诧异也很疑惑，更多的是吃惊，他很少生出情感，在他眼中，没有想不想，任何决定都不应该由“想不想”作为评判依据。
军雌是帝国的利剑，帝国之朝向，就是利剑披靡的方向。他是军部最完美的利刃，是帝国的双子星，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个体的情感意志并不重要。
“这就是那边送来的战俘？”
身后窃窃私语，海诺朝后头喊了一声安静，朝着布朗尼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布朗尼当然知道，此刻他应该出现在荒原星的星脉矿中，记录矿石的位置数量而后和军部取得联系，完成任务离开这漫天飘雪的荒原。但他却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荒原星虫众的眼前。
他好奇荒原星的领主到底是怎样的虫。
他看见了这里的虫为着吃不好的领主担忧着急，唯独没有惧怕。
他又一次想起海诺红着眼说过的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虫。
“你们……领主胃不好，请做些易消化的食物，清淡些最佳。”
海诺皱着眉，狐疑地盯着布朗尼，他还是不相信这个敌方送来的战俘，他的怀疑布朗尼自然清楚：“长久不正常进食对身体不好，今日餐食还没有定下来，请试一试。”
这话说的格外谦卑熨帖，有虫见状贴到海诺耳边悄声道：“试一试总是好的，万一首领愿意吃呢。”
海诺想起前天，布朗尼递给裴燃的汤，那是饭桌上首领唯一动过的食物，这个兰卡纳星来的俘虏心思很重，一眼就找准了。
“你懂什么！”
海诺骂了一声，他怕布朗尼迷惑首领，首领本就对他太善，万一让他掌握了首领的喜好，接触了首领的饮食，哪天毒害首领怎么办？
“我会些厨艺，如果方便……”
“不方便！”
海诺的拒绝斩钉截铁，布朗尼也早有预料：“那请容许我给些建议。”
海诺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但他更不愿意首领饿坏身体，只能捏着鼻子退了一步，但不愿输了气势。
“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你别想动歪心思！”
海诺如他所说寸步不离地盯着布朗尼，也正是这一盯，他才知道原来布朗尼竟然还有这种好手艺，厨房飘起难以言说的香气，口齿间唾液泛滥，忍不住吞了再吞。
“这……也太厉害了！”
连厨师都忍不住惊叹。
荒原星的虫众没有去过兰卡纳星，自然不知道在兰卡纳星，厨艺是每一名雌虫的必修课。每一年，荣耀学府的烹饪课都是最火爆的，但凡手慢些或是网慢些，都会抢不到课。虽然，布朗尼未能幸运地在荣耀学府中读过书，但他身为贵族，即便不被重视，也要学的一手好厨艺。
这是雌虫的体面，他的雌父告诉他。
这是雌父对他为数不多的教导。
要想赢得雄虫的心，就得从生活起居上入手，没有一手好厨艺，如何抓得住雄虫的胃，抓不住雄虫的胃，还谈什么抓住他的心？
布朗尼没有上过荣耀学府的烹饪课，自然也没有经过测验，他不知道自己的厨艺能评为几星，他从来展露自己的厨艺，没想到第一次展示，不是为了抓住雄虫的心，而是为了荒原星的领主、军部口中的叛党。
因为食材太过简陋，时间又短，布朗尼并未选择适合出现在贵族宴席上的繁复菜色，他煮了碗肉粥。
“你先尝。”
热腾腾的肉粥被抵到眼前，布朗尼平静地拿着勺子尝了一口。
确认对方没下毒，海诺这才稍稍放了心，端着热粥敲响了裴燃的房间。
“进。”
海诺小心翼翼端着热粥进了门，在眼皮子都没抬起的裴燃跟前站定：“首领，饭来了。”
“放那边。”
又是这句话，首领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说的都是这句话，等他出去再进来，饭菜还是搁着没动。
海诺鼓起勇气：“首领，吃点吧，今天的和往常不一样。”
裴燃抬头看他，看见满脸期盼。
半响，他搁下笔，松了口，海诺眼睛一亮，赶紧把食物放下，摆好碗筷。
裴燃不觉得饿，但在海诺殷切的注视下，他动手打开了盖子，香气扑鼻而来，的确和往常不一样，这不一样中有点陌生的熟悉，但他没细想。
直到肉粥入了口。
米烧的软糯，肉去了腥气，本是咸粥细品却有点甜。
身体的记忆远比回忆来的牢靠，味蕾感受到刺|激的那一刻，已经做出了反应。
海诺惊喜地发现裴燃吃了一口后没有停下，而是一口一口接着吃，虽然吃的有些慢，但吃了就是大好事！
“下次别做了。”
欢天喜地收拾碗筷的海诺闻言愣了神，他不明白，明明首领把肉粥都喝完了，肉粥不可能不合他的胃口，可为什么首领不让做了？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我不想。”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在记忆之前，身体已经想起了从前。挑食不是一件好事，一日三餐，把他的嘴巴养刁了，不是一件好事。
“哦。”海诺闷闷应了一声。
“等等。”裴燃叫住了海诺。
“给他送点吃的。”
海诺自然知道裴燃口中的他是谁，也只有那个俘虏才能让饭都不吃的首领这样惦记，他不由得生了闷气。
酒壮怂人当，闷气也能壮虫胆。
“首领，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啊？”
“我对他好？”
裴燃挑眉：“你觉得我对他好？”
话出了口就收不回去，万幸没被责怪，海诺借着胆子将心底的疑惑吐了个干净：“当然好啊！他是战俘，从前战俘放在我们这儿要被扒皮抽骨，吊起来示众的！”
惩罚是统治阶级向弱势者展现无上权威的手段，让弱势者惧怕，让他们臣服，不敢生出二心。
鲜血和暴力一向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震慑手段。
“可您不仅没有杀他，还给他吃的，喝的，还有睡觉的地方，您对他多少啊！您对他好，是您心善，您太好了，但我害怕，我害怕他会害您，而且，而且……”
“……”
见裴燃不说话，海诺自觉说错了话，讷讷道：“首领，对不起。”
裴燃扭头，看他憋得脖子都红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得了应允，海诺劈里啪啦把满肚子的话都倒了出来：“我们都要干活才有吃的，他都不干活，就有吃有喝，一点也不公平！虽然他今天在厨房帮了忙，不算是不劳而获。”
公平，多孩子气的话。
裴燃笑了，他看着海诺，半大小子，本该上初中的年纪，热血少年还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多好，孩子就该是孩子模样，要是让孩子变了样子，那就是大人的不作为，是制度的丑恶，是时代的残酷。
“您是个大好虫，超级好，您来了，我们就有吃喝，您知道吗，今年冬天这么冷，但是路边没有冻死的虫了，这都是您的功劳！现在，那群打我们的大坏虫也被打跑了，来年春天雪化了，我们就能在土里种粮食！接下来每一年都不用饿肚子了！”
海诺眼睛亮晶晶，像是天上的星。
裴燃伸手想挡，可这手却在海诺的注视下变了方向，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当然！”
海诺脱口而出。
裴燃望着他的笑脸，缓缓点了点头。
“好。”
海诺并不知道这句好代表着什么，上一世，他没有听到这句好，上一世，他死在了兰卡纳星军舰突然发难的偷袭中。
他们在乎的是荒原星冻土之下的珍稀矿产，而非活生生的性命，一切被炮火夷为平地，尸骨无存。
恰有一阵风起，顺着留在窗沿边的缝隙落到桌上泛黄的纸张，纸页纷飞，沙沙作响，每一张上都是端正的方格字。
纸上的文字不属于虫族，裴燃看着所列的计划，想起木屋中阿姆叔痛哭流涕的哀恸，推开窗，满世界冰天雪地涌进肺里，刺得他咳嗽，再抬眼，他就看见了布朗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肉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