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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来伸冤 他算什么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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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命门在他手下任凭生杀予夺,灰蓝色眼眸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海纳百川般的包容,好似无论谁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丝毫波澜,这样的眼神,裴燃见过无数次。
真诚,不加掩饰,没有掺杂一丝假意。
即便是当卧底,他也依旧真诚。
即便他们辜负了他,他也没有怨怼。
他的嘴里不曾出现一句假话,因此习惯了闭口不言。后来,没谁愿意听他说话,他的沉默就更加理所当然。
裴燃想起阴暗小楼中,被困于轮椅上连方寸之地都离不开的身影,他曾有一双锋利漂亮的翅翼,能自由翱翔穿梭各个星球。
裴燃本没想着在这畸形的社会活着,他是异世界的孤魂野鬼,不受虫族社会的教化,更没想贪图特权阶级的权势,他一直以来都不想活,起码不想活在这个怪异诡谲的虫族世界。
可他死不了。
直到后来他找到系统漏洞,只有必须被剧情抹杀的布朗尼活着,只有布朗尼杀了他,他才能解脱。
一开始,他只当布朗尼是杀他的刀,一把锋利却迟钝、趁手的好刀。
后来他如愿被这把刀杀了,但他却没有得到解脱,反而被一条剪不断、看不见的红线拴住了。
他思来想去,这应该是他的报应。
报应他竟然利用了布朗尼。
他本没想共情,这是一场他不愿意配合的游戏,从始至终都没有征求过他意见的拐卖,他没有求生欲,光脚不怕穿鞋的,谁害他,他害谁,谁杀他,他反杀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自然为他没犯因果,唯独,唯独,利用了布朗尼。
他不明白,布朗尼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那个鬼样子,在这样吃虫的社会中,布朗尼能走到军部双子星的位置必然付出极多,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
他为什么不争?
他为什么不争?
他想不通,这些问题曾在无数个孤魂野鬼的日子时涌到嘴边,即便他问,布朗尼也听不见,正所谓时人鬼殊途。可现在,他们都活生生站着,他还是问不出来。
这话没得问。
他能问谁?
眼前的他不是他。
他不是他。
他的问题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裴家信教,讲因果报应,论宿世轮回。裴燃虽然是私生子,但毕竟冠了裴姓,后也入了族谱,自然也学了些出家人的不染凡尘的梵音。
如果真的有老天爷,真的有南无观世音菩萨,真的有菩提树下坐化的佛祖,他真想问一问,为什么要捉弄他,为什么要让他活了一次又一次,宛如满身怨气不得入轮回的怨鬼,怀揣着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也许重生不过是一场安魂梦,为了平复亡魂的怨气,顺利进入轮回路。
可他算什么怨鬼?怀着什么怨,又憋着什么恨?
看着布朗尼的眼睛,裴燃心中忽然有一处无声坍塌,明明无声,却又震耳欲聋,手陡然落下,他扭过头。
裴燃走了。
来时像一阵风,走时却没了气势。
“走了!就这样走了!阿姆叔,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首领简直就像是……”
海诺手脚并用,恨不得把原场景一比一复刻,他说的太过投入,并未注意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裴燃,也没注意到阿姆叔给他使得眼色。
“落荒而逃!”
“对,就是落荒而逃!”
海诺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了合适的词语,眼睛锃亮,恨不得把这些天憋存的酸水郁气全都倒出来。
“首领。”
使眼色无用,生怕海诺再说出什么惊天大话,阿姆叔只好拔高声音喊了一声。
海诺的脸唰一下白了,扭头看见裴燃,像是被过了水拔了毛的鹌鹑,一句也吭不上来了。
“首领的药快用完了,海诺来拿药。”
这一句算是帮海诺解释,也是暗暗为他求情,因着海诺时刻记挂着裴燃,即便多嘴饶舌,本心也是害怕裴燃受蒙蔽。
裴燃应了一声,在阿姆叔面前大马金刀坐下,敞开了衣袍。
这是要上药。
阿姆叔见了赶紧用手肘努了努呆站的海诺:“还不去烧壶热水来!”
海诺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裴燃,见后者眉宇间没有怒气,拔起腿就想跑,奈何胆子太小,双腿软的跟面条一样。
好不容易挪到了门边,堪堪出门,耳边响起一声:“不是落荒而逃。”
海诺当即就跪下了:“首领,对不起,你罚我吧。”
跪在地下的海诺浑身都发着抖,他很年轻,放在上辈子,他不知道在哪所初中里,每天想着的不是妈妈少什么好吃的,就是晚上电视有什么好看的,最烦心的事不过是担心初中升高中的大考。但依着他这种没心没肺的性子,他怕是也不操心,最多也就是害怕考砸了不赶紧家门,怕挨一顿竹编炒肉。
但他生在这里,生在皑皑白雪掩藏着巨大矿脉的荒原星,才四个月,他握着镰刀的手已经学会了拿枪,兰卡纳星虚伪的政治家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荒原星的叛军是失去生计被迫拿起枪炮的善良虫民。
是谁逼他们拿起了枪?
裴燃忽然看向立在堂下的“阿姆叔”。
“首领……”
“阿姆叔”开口求情。
“多烧点热水,给……主屋也送点过去。”
裴燃开了口。
海诺颤颤仰起头,似乎是不敢相信首领竟然就这样轻飘飘饶过了他。荒原星在奉裴燃为首领之前是有领主的,海诺曾是前领主麾下某位骑兵手下的佃农,他记得有虫不过是议论了一句,就被扒了皮,血淋淋地挂在梁上,足足熬了三个小时才断了气。
海诺亲眼见过虫被扒皮的,扒皮对他而言就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用这话吓唬自己也吓唬别虫,后来他阴差阳错到了裴燃身边侍奉,扒皮就成了他吓唬虫的口癖。
海诺本以为自己会被扒皮,因为议论了首领,首领杀了残暴的前领主,给了大家一条活路,大家虽然感谢首领,但也惧怕首领残暴的威名。但他没想到首领甚至都没有骂他,心善饶过了他,就像他心善地饶过了兰卡纳星送来的俘虏。
海诺眼含热泪地磕头谢恩,一时间都顾不上想自己要去给兰卡纳星的俘虏烧水,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可海诺不想,总有虫要想。
阿姆叔将裴燃让海诺去给布朗尼烧水的吩咐听的清楚,他一边熟练地为裴燃解开衣服上药,一边皱眉劝诫:“首领,容我多嘴……”
裴燃打断:“那就别多。”
“……”
阿姆叔哽了口气,将脏了的纱布扔进染血的盆中,再度开口:“首领,兰卡纳星送来的俘虏……”
裴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好好上药。”
阿姆叔并不像海诺那样惧怕裴燃,他救过裴燃的命,不止一次,他也知道裴燃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样威名在外,他换了种方法劝告。
“首领也许不知,翅翼穿刺的地方非常巧妙,技艺极高,施刑虫并没有这样高超的手艺,这极有可能是苦肉计。”
裴燃再一次打断:“我知道。”
“……”
阿姆叔一口气彻底堵在了胸口,却还是硬巴巴的劝告:“首领不可轻信,难保那俘虏不是别有用心。”
裴燃终于抬眼看他:“我知道。”
那眼神锐利好似尖刀,能剖开虚伪的外壳直至心脏,阿姆叔莫名一怵,浑身的血液仿佛从头凉了个彻底。
“说点我不知道的。”
汤姆不知道说什么,裴燃就开始说了:“他的确别有用心,他是卧底,他来着就是为了星脉矿,这是兰卡纳星军部对他下达的命令……我知道,我都知道。”
汤姆忽然觉得胆寒,裴燃的眼神让他无处遁形,仿佛将他心底最脏污的一面都照了出来。
裴燃移开了视线,没有再看他,起身,裹好衣袍,推开了窗。
绵延多日的大雪终于在昨晚停了,今早出了太阳,暖阳一照,满地的白雪闪着金光,不远处一群孩童正嬉戏打闹。
“来,过来。”
孩童停止嬉闹,互相看了看,推搡中有个胆大的朝裴燃走去,拘谨地像裴燃问好:“首领好。”
“你也好。”
裴燃把手中的甜饼递给对方,笑了笑:“凯特,来,这给你,拿去分了吧。”
凯特不知道裴燃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目光闪烁着,胆怯中藏不住地兴奋。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裴燃没说话,只是把盘子里剩下的甜饼都拿给对方:“去玩吧。”
凯特拿着饼,走一步回头看一眼,看着窗边朝他笑的裴燃,他忽然觉得首领并没有的大家说的那样可怕。
孩童总是容易满足,一点好吃的就能开心一整天。
裴燃脸上的笑容淡了,扭头,朝汤姆缓缓开了口:“布朗尼的到来是你蓄意谋划,只不过你想招来的不是他。”
汤姆浑浊的眼眸骤然紧缩,苍老的脸僵硬如枯木。
“兰卡纳星现任元帅埃尔法,是他,对吧?”
裴燃凝视着那张僵硬的脸,环顾四周,所见的是刀具,被叫做“阿姆叔”的虫,是这一处的医者,没虫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更不知道他从哪来,又曾经历过什么。荒原星的虫民在暴政下苟且地活,吃饱穿暖都顾不上,没有心力去记录一个外乡虫的生平。
但他的确救过很多条性命,包括裴燃的命。
“我不知道你和兰卡纳星的埃尔法有什么仇怨,但别牵扯到他们,他们没有对不起你。”
上辈子这辈子都是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村医将星脉石送给了他,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掀起了后来无数血腥的战争。
荒原星的冻土里埋满了无数死不瞑目的尸体,嬉笑的孩童变成小小的土包,死前连一口甜饼都没尝到。
他亲手埋葬了那个叫做凯特的孩子,他找到他时他已经被炸的面目全非,七零八碎,左右都是残肢碎片,他分不清它们曾经属于谁。
他们本不该死。
私欲或是私仇,都与他们无关。
有仇或是有怨,告诉他,他来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