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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锋利 芦 ...

  •   芦苇荡里,李天立刚把气息调匀,正要从泥水里淋淋漓漓地爬起来,后脖颈就贴上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刀。
      李天立心头一凛。
      “李管家好雅兴,在臭水沟子里泡澡。”
      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却又像猫戏弄耗子似的从容。李天立没动,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这条暗沟出口极其隐蔽,他三年前踩过不下十遍点,连赵锦儿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蹲守在这里?
      “别想了,”那人绕到他正面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武人利落的短打装扮,腰里别着一串铜制的鱼鳞牌,看着像是衙门里专管缉捕的差役,但又没穿戴正经官服,“我们盯这个暗沟盯了半拉月了。前前后后爬出来过三个人,一个是总督府二管家的小舅子,一个是总督府某位账房,你是第三个。你们总督府的管事听差都不爱走大道呐,个个喜欢钻臭水沟。”
      李天立心里陡然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反倒笑了笑:“倒要请教官爷,那两位如今在哪里?”
      “一个在大牢里写供状,一个写了供状之后被放了,如今在仪征开了家茶馆。”年轻人收了刀,蹲下身,与泥水里的李天立平视,“我叫沈渡,江南巡抚衙门的衙役。总督府的事,张大人盯了大半年了,不然远在苏州,如何向皇上奏报呢。眼下正经缺的就是你这样一个人。”
      李天立慢慢坐起来,拧了拧袖子上的泥水:“缺我?我不过是个跑腿的管事,能知道什么。”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许多文字。李天立扫了一眼,瞳孔微缩,那些条目竟然全是总督府近些年来贪墨、窝赃具体事项,时间、银钱数目、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是他经手的,有些非他经手,但是事情他是知道的,还有些甚至是连他也不知道的。此次科场弊案的盐商行贿名单也在其中,甚至还有他吞没的数额。
      “这些,都是从你们总督府那几位卧龙凤雏嘴里问出来口供,再加与盐商们的口供合并而来。”沈渡把纸收回怀里,
      “你们总督府的人进了城防营不到一个时辰,就什么都招了。但是招的那些,跟我们在外面查的,对不上。尤其中间缺了一环,就是银钱流向——总督府贪了这许多银子,库房里却并没有这么多的现银,缺了的那些银子呢?”
      李天立沉默不语。
      沈渡又说:“张同鑫说,你是总督府的‘暗手’,明面上跑腿传话办事,实际上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他说那些银子最后都从你那里过手,但连他也不知道你最终把银子送去了哪里。”
      李天立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张同鑫这个人,素来人老,实话不多,官爷莫轻信他才好。”
      沈渡盯着他:“我不信。所以我们才来找你。张同鑫是个蠢货,贪银子贪到自投罗网。可你不是。你三年前就挖好了这条暗沟,说明你早就留了后路。一个留了后路的人,手里一定攥着更有价值的东西。”
      芦苇荡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秦淮河上的桨声影影绰绰地传来。李天立把靴筒里那个油纸包慢慢抽了出来,却没有打开,只在手里掂了掂。
      “官爷,你同我讲这些,无非是想让我跟你回去做污点证人。可你想过没有——我若指证总督府,第一,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只有我知道,你们若逼急了,我一句‘记不清了’,你主子的案子就办不成;第二,我若开口,总督府残余的势力不会放过我,我出了公堂就得死;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抬起眼,泥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但是眼神却异常清醒:“我凭什么信你?”
      沈渡正要开口,芦苇丛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一对青年人缓步走了过来,一高一矮,高个男人长身玉立,目光沉静犀利,矮个“男人”身形婀娜,手里握着一卷薄薄的册子。李天立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了然——他在总督府进出的年头不短,见过的大人物不少,这两位那通身的气派做不得假,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凭它信我。”高个男人在沈渡身旁站定,声量不高,但是字字清晰传入李天立耳中,用温和的语气讲着狠话,“我姓黄,名福家,奉旨巡查江南。总督府的事,我若不想管,今日来的就是城防营的另一拨人,直接把你当成溺水的浮尸捞了了事。我来了,是因为你手里那些银子,牵扯的可不止一个何大人。”
      李天立,盯着矮个“男人”手里的册子。矮个“男人”知觉了,似乎知道他在看什么,主动递给沈渡。沈渡躬身接过,翻开第一页,递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
      “十月十九日,总督府后堂密议,盐商银两如何处置。”
      这句话足以让金陵城换一次天。
      李天立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册子移到黄福家脸上:“黄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渡配合着收起了册子,嘉浩淡淡开口,“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写下来。我保你一条命。其他的事概不追究。事成之后,你换个身份,哪里都好去。我不需要你上公堂,不需要你出面指证。我甚至可以让总督府以为你已经死了。我要的,只是你脑子里那本账。”
      李天立沉默了很久。芦苇花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他身上湿透的衣裳贴着皮肉,冷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还有一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赵锦儿,还有她那铺子掌柜。那两人贪归贪,但罪不至死。大人若要查旁的事——”
      嘉浩摆了摆手:“沈渡,记下来。赵锦儿及其掌柜,放他们一码。”
      李天立把油纸包重新攥紧,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大人方才说,张同鑫什么都招了。那他有没有说,我李天立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嘉浩和沈渡同时看了过来。
      李天立慢慢站起身,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嘴角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凡我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留了底。总督府上下,从主子到门房,谁拿了多少,什么日子拿的,走的什么路子——我有一本小册子,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给我三天。册子拿来,我跟大人走。”
      沈渡没有立刻握他的手,更没人给他递册子。
      矮个“男人”突然发问:“三天之后你若跑了呢?”
      李天立失笑:“大人,我方才说的那两条路——一条是死路,一条是活路。我爬了三年暗沟,难道是为了往死路上跑?
      再说了,”他往芦苇荡外努了努嘴,那里隐隐传来城防营的号角声,“如今金陵城里认识我这张脸的人太多,我跑出去也是被当作河匪余党抓了砍头。跟着大人,好歹还有口热茶喝。”
      沈渡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你倒会算账。”
      李天立把湿透的袖口挽了挽,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旧疤:“小人物不会算账,早死在账上了。”
      嘉浩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李天立那只沾满淤泥的手,力道很稳:“三天。三天之后,你若不来,我不追你。但你记住,张同鑫说你在枯井里放了东西,城防营已经去挖了。你那位相好赵锦儿,连夜收拾细软要跑,被我的人拦在了城门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天立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低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话:“这娘们儿,跑得倒快。”
      然后他抬起头,突然下定了决心,对嘉浩说:“黄大人,三天太久。明天早上,我亲自把册子送到这里。”
      嘉浩微微颔首,转身朝外走去。沈渡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天立一眼。李天立已经蹲下身,在芦苇根下挖了个浅坑,把那油纸包——那张旧地契和两封废信——埋了进去。
      “又留后手?”沈渡问。
      “习惯了。”李天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们当差的讲王法,我们当管事的讲后路。后路多了,到了真要用的时候,随便捡一条,都是活路。”
      沈渡嗤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追上了嘉浩和矮个“男人”。
      芦苇荡重归寂静。李天立独自站在泥水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手时,他不动声色地从黄福家的册子封皮内侧撕下了一个小小的纸角,上面只印着半个印章。
      他把纸角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龙涎香。
      这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他笑了,把纸角咽进了肚子里。
      小人物没有刀剑,也没有靠山。但小人物的记性,比任何刀剑都锋利。这个黄大人,是他公堂上见过的那位大人。乱世里,人人都在赌。他李天立,赌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逃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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