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不虚此行 ...
-
“新到的尸体都是垃圾，没一个能用的零件。”
实验员拖着巨大的垃圾箱走进生产室，狠踢门板后，大声抱怨着工作。
“会长给的那点津贴够干什么的，他自己要当清廉大老爷，根本不考虑咱们底下人的死活，下次你和那群杀人犯谈好价，一个尸体十万块，多一分都不行。”
巨大垃圾箱里堆叠着各种扭曲的□□，实验员戴着胶皮手套，格外嫌弃的从垃圾桶掏出三两个黏黏糊糊的血块后，放到了实验台上。
“最近会长大人查得严，名单都不好造假了，那群杀人犯漫天要价，谁能治得了他们。”实验员的同伴也抱怨，嘴里还叼着半截香烟，“干完这一票咱就收手吧，上面马上要派人来了。”
“管他是派什么神仙来，我就不信有人不喜欢钱。”实验员将新鲜的造梦手环原料补充好后，鬼使神差的抬起头向高处看去。
向柯笑着冲实验员打招呼，实验员刚要呼喊同伴，就看到阿尔玛利落的用塑料袋套住了同伴的头，实验员转身要跑，正装上一个壮硕的胸膛。
西斯教授阴恻恻的盯着实验员笑，而桃兆捂住了实验员的嘴巴，和厄里一起把两个人绑了起来。
“完蛋，留了俩破绽。”向柯胡乱揉了揉脑袋，指了指身后的窗户说，“把他俩顺着窗户丢出去行不？”
被堵住嘴的实验员剧烈挣扎起来，阿尔玛摸着下巴，并不赞同，“太容易被发现了，咱们应该在这里把他们分尸。”
“不要杀我们！你们想要多少钱多少情报都可以，放我们一条生路。”实验员的同伴先一步挣扎出来，急切的说，“我们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拿这个消息去扳倒会长！”
“会长？”厄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尾音上挑，“怎么扳倒会长？”
“他管理不善，手下的人都靠走私尸体牟利！”实验员也跟着喊，厄里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桃兆看出厄里的不悦，先上前一步对西斯教授说，“把他们俩先带回去吧，他们死了会很麻烦的。”
“我就讨厌这种麻烦事。”向柯翻了个白眼，想要重新绑好绳索，实验员却猛地向前扑，结结实实的把向柯撞退数十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生产室里精密的仪器碎了一地，向柯从一地狼藉中站起身，刚掐住实验员的脖子，一团火就在眼前闪过。
“赶紧离开这！”厄里第一时间喊叫，一拳砸破了玻璃，众人匆匆撤离，在火势蔓延前，攀着外置的排水管道回到了一楼。
“我去报警，你们都回去。”厄里挡住了桃兆想要折返的动作，严肃道，“我是会长的儿子，有理由出现在现场，我会处理那两个人的，你们赶紧离开。”
阿尔玛早早拉着西斯教授逃离，向柯也紧跟上去，桃兆犹豫片刻，别别扭扭的说，“总让你收拾烂摊子……”
厄里幽幽注视着桃兆，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桃兆的话语，“其实，我是故意弄坏艾伦的那张模拟卡的。”
桃兆想起了模拟室的故障，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你真的是故意害我的？！”
厄里看到桃兆的第一反应，哭笑不得，“我想要艾伦的组织切片，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人会想到模拟卡会出问题，即使他死在模拟室也不会有人追究。”
桃兆直接骂厄里脑子有病，“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
厄里深呼吸，提高音量道，“我的造梦手环算力不够，我需要升级，而他是最好的耗材。”
厄里站在门前推开了桃兆，冷硬道，“校董会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我爸的眼睛，同样，也瞒不过我的。”
莫名的坦白局让桃兆感觉没头没尾，他想要拽住厄里问个清楚，“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迎着高处燥热的火光和喧嚣，厄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到让桃兆怀疑起，厄里是否还有心跳。
厄里说，“那些蠢货贪的太多了，我要把旧账一笔勾销。”
桃兆指了指自己，“所以，你利用我？”
“不然我为什么和你做朋友？”厄里反问，桃兆哑口无言。
厄里继续说，“毕业后我会继承我爸的位置，今天把所有旧账都烧掉后，所有东西都会不一样。桃兆，我希望你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果你识趣，我愿意给你一个清闲的工作消磨时间。”
桃兆的大脑一片空白，此刻回响的只有一个问题。
桃兆说，“你不为那些成为耗材的人申冤讨债吗？”
厄里说，“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桃兆说，“因为你是造梦师啊……”
厄里嗤笑，冰冷的目光里满是嘲讽。
桃兆说，“因为你是给别人带来美好的造梦师。”
“救世主桃兆先生，过家家游戏玩够没有。你和那些追求完美之梦的疯子一样不可理喻，知道当滥好人的下场是什么吗？”厄里指了指上面灯火通明的窗口，一字一句道，“是死。”
“你才不可理喻吧。”桃兆手腕上的造梦手环缓慢的亮了起来，厄里瞧见了那点莹蓝色的光亮，扬起下巴道，“怎么，你要对我出手吗？”
“谁敢袭击会长家的少爷呢，我只是想送你一个梦。”桃兆摊开手来，掌心凝聚出一团轻飘飘的梦境。
那团虚无漂亮的梦境里，重复展示着被大火吞没的大楼，厄里没有去接那团梦，因为厄里知道了桃兆的言外之意。
厄里说，“你要和我分道扬镳？”
桃兆说，“哪有那么严重，我只是想送你一个梦。”
桃兆将手掌里的梦境向前推，坦坦荡荡的模样反倒让厄里后退，桃兆催促着厄里快点接住梦境，厄里始终拒绝，“你应该给你的小学弟做个梦，我不会更改已经确定好的名单，他必死无疑。”
“连讨价还价的计划都没有吗？清汤大老爷厄里，你为什么不发发善心，从佛送到西呢。”桃兆的声音有些滴落，厄里于心不忍，终于妥协的伸出手，接住了桃兆的梦。
厄里说，“我会尽力尝试的——”
厄里的话没说完，因为掌心的那团梦境突然迅速坍塌，在掌心化作流沙散去。
桃兆的造梦手环发着光，正常运行的莹蓝色光亮变成了过载运行的红色，桃兆握住了发烫的造梦手环，一字一句道，“上当了哦。”
厄里眼前迅速闪过各种扭曲的景物，厄里试着用能力解构桃兆的梦境，等到厄里从幻梦中醒来后，眼前哪里还有桃兆的踪影。
剧烈燃烧的火焰吞没着建筑，桃兆小心的行走在岌岌可危的建筑里，在寻找到档案室后，把被火苗舔舐过的几份档案抢了出来。
纸张外角已经焦黑，好在核心信息并没有损坏，剧烈燃烧的火焰吞没着建筑，烧毁着所有过往的不堪，艳丽的火舌映得人口干舌燥，火势越来越大，逐渐蔓延到整个建筑，人群的喧嚣和呼喊声都被吞没在滔天的大火里，桃兆深呼吸，一遍遍提醒自己冷静。
手腕上的造梦手环已经过载，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让他的心脏也越跳越快。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冤大头愿意去做。
他清楚他的为人，向来喜欢作壁上观，趋利避害的揣度每一个的价值。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可他又一次感到迷茫了。
毕业后去哪里，回家还是继续待在这里，仅靠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他真的能养活自己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他从没为自己打算过。
通过一场考试，完成一项考核并不说明什么，三万天的人生还没过半，等待他的考验多着呢。
现在的最优解就是离开这里，把今晚的事情都忘干净，然后第二天继续照常生活，等着死神带走小学弟，他绝对不能因为该死的道德秩序感走上歧途，吃力不讨好的去当一个烂好人，拯救被名单锁定的倒霉蛋们。
又没人会感谢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桃兆试着对自己重复这个问题，最后得到的解答竟然是——你愿意。
桃兆，因为你曾经吃过苦，所以你就愿意替别人撑一把伞。
这种荒谬的答案让桃兆无法相信，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思想更先一步出手，在烈火中抢救出一份记录买卖账单的资料。
被火燎过的皮肤上起了几个水泡，灼痛似针尖般刺入心脏，桃兆手腕上的造梦手环闪着危险的红光，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主人，系统过载。
桃兆把那份资料塞进怀里，埋着头向前走。
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混乱的校董会办公地，在夜色中重新回到了医务室，已经熄灯的医疗建筑里，只有走廊里还亮着微弱的白炽灯。
消毒水的气味再次铺面而来，桃兆抬头顺着走廊向前望，看到在走廊尽头站在一个身形消瘦的影子。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占据到了半个长廊，桃兆踩着那道影子向前，最终在尽头抬眼，对上了池也复杂的眼神。
“我等了你好久。”池也看到了桃兆胳膊上被烧灼的痕迹，长夜漫漫，跋涉归来的旅人带着浓重的硝烟味，池也伸手为他擦去脖子上的灰烬，无声的叹了口气。
“你不问问我做什么去了吗？”桃兆抖落一身灰尘，看到池也摇头后，古怪道，“我对你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你去过校董会的办公地，我知道。”池也晃了晃手里的通讯设备，老老实实的告诉桃兆，刚才发生的事情，早就有人同步信息了。
桃兆倒不意外，但他很好奇池也的态度。
桃兆下意识攥紧拳头，声音极不自然的问，“你是怎么想的？”
池也眨了眨眼睛，能感受到桃兆紧张的情绪，池也的心也开始惴惴不安，池也强迫自己冷静，默数三次自己心脏跳动的次数后，池也温声细语说，“关于你想当救世主这件事？”
桃兆抿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乱糟糟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关于我想要拯救鲜活生命的想法。”
池也吞咽一下，脑袋里瞬间就回想起自己的过去，那种过分苦涩的痛楚让池也下意识皱眉，语气有些烦躁，“你一个人不可能会成功的。”
桃兆笑而不语，短暂沉默几秒钟后，他将手背到身后，歪头眼巴巴看着池也，轻声问，“那你要帮我吗？”
他的请求并不诚恳，池也幽幽盯着桃兆的脸，并不急着发表看法，池也只是指了指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平淡道，“曾经我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我失败了，时至今日，这里的伤疤还在作痛，桃兆，你做好接受失败的准备了吗？如果没有，我希望你早些妥协。”
亲历者的智慧让池也站在更理性的视角发问，一件事并不是能不能做，而是你能否承受失败的代价。
池也曾经试着反抗自己的命运，但池也失败了，倒霉蛋得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这个道理既不晦涩也不深奥。
桃兆答非所问，继续重复着他的问题，直到不耐烦后，冷冰冰的问出一句。
“你不帮我？”
夜色浓稠，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桃兆则抬起了手臂，向池也展示手腕上的红色造梦手环。
“那也没关系。”桃兆眉眼弯弯，笑容天真又残忍，“拭目以待吧，池也，我会让你见证我的成功。”
池也的笑容酸涩，喉咙里仿佛被塞了铅块。
而远在实验室里，刚送完东西回来补觉的小学弟听到机器发出滴滴的提示声，小学弟古怪的从一堆乱糟糟的报告中抬起头，梦境测试仪上闪烁着幽幽蓝光。
理论上的无梦者迎来了第二个梦。
第一个梦是因为怜悯，池也怜悯那个同病相怜的少年，因而托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梦。
第二个梦是因为恐惧，池也恐惧那个一意孤行的少年，再也无法回头，因而辗转反侧。
池也想，我以后大概会一直做噩梦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不虚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