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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嘴子嘴硬又很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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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惊得手上一松,瓷杯掉在地上应声而裂,回头望去正好对上泠筝那张面似沉水的脸。
“……”
沈府春日宴是京中有名的盛宴,能得邀请的必是家世显赫或清贵的人家,这样的家世怎会教出敢擅闯内院的姑娘?管她是谁家的人都得理亏。
几人呆了一瞬,只顾着谴责面前失礼的人,全然没有在意方才那句话。
“你是哪家的姑娘?敢在沈府乱闯?还懂不懂规矩了?!”
“把手放开!男女授受不亲你胆敢这样抓着人?小心你的名节,传出去一家子都没脸!”
被按住那人死命挣扎道:“放开。你大胆!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就敢碰我?!”
泠筝手上发力,指节开始泛白,她将人掰正了使其面朝向她,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但我的母亲,举国上下无人不知。”
泠家大小姐?!
众人霎时目瞪口呆,脸上青白交错,僵在那里不敢动。
泠筝锐利的目光从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凉月将没起来的拽起来站成一排,退回泠筝身后,对那小厮冷冷说道:“即刻去请沈夫人。”
小厮慌忙跑开,亭子里只剩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泠筝松开手时猛地将人一推,那人猝不及防仰面摔到地上,痛叫过后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但嘴上依旧不服,喘着大气道:
“即便你是太师府的人,也不可这般折辱于我!堂堂七尺男儿自有尊严,你一阶女流怎敢这般放肆?!”
泠筝冷着脸向前走,几人往后退,她道:“如你所见,我的确是太师府的人。”
“我就是这般折辱你了,你能奈我何?”
“没见到什么尊严,可能已经掉了一地吧。”
“至于放肆,我实不敢当,远不如各位放肆。”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那人咽了口唾沫面色愤然,想要开口再说时被一旁同伴拉住了袖子,疯狂使眼色示意其闭嘴。
于是只好强忍着嘴边的话闭了嘴,但仍旧气喘如牛般忿忿不平。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的脾气,她不高兴那可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管你哪家的少爷,再尊贵也越不过她那皇帝的舅舅,长公主的母亲去。
泠筝绕着几人走了一圈,重新在那人面前站定,完全忽略了对方怒气。
“你的疑问我都解开了,我希望你也能对我的疑问知无不言。”
泠筝道:“既然你对皇家秘辛很有见解,那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放心说,就和刚才一样,带着你的男儿尊严说,千万别三缄其口。”
那人梗着脖子侧着脸,胸膛处不住地起伏,紧闭着唇眼角很是轻蔑地扫过,并不打算说话。
场面一度僵持,泠筝怒极反笑,迅速出拳狠狠砸在那人嘴角,衣袖带起一阵凉风。
“说。”
这时恰逢沈夫人进门,那人完全没想到泠筝敢贸然动手,倒得四仰八叉,还撞倒了另外两个,几人滚作一团痛叫连连。
“住手,赶紧住手!”
沈夫人急匆匆赶来,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身后也没有跟过来人,一行人进了院立马关上了门。
泠筝虽收起了拳头,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人,倘若眼神能化作箭雨,那人此刻早已万箭穿身。
“我让你说话!”
声音铿锵有力,几人浑身一颤,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沈夫人。
沈夫人走过来拉住泠筝的手,目光如刀刃般将几人剜了一顿,语气十分热络,“怎么了,怎么了?这群混小子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大小姐别伤到了手。”
泠筝抽出手,冷笑道:“不敢,沈夫人言重了。我是女子,天生不如几位尊贵,讨说法这种事怎敢请人代劳?”
沈夫人脸上的笑僵住,手停在半空中。
她着实没想到一向对她尊敬有加的泠筝今天会对她这样说话。
方才小厮说了个大概,她意识到事情严重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本来想着泠筝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差不多就停手,没想到这姑娘还真的翻脸不认人,看这情形怕是难善了。
沈夫人转而对几人怒道:“一天天吃饱了撑的,大小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都给我滚回去等着领罚!”
心道,眼不见为净,只要把人打发走了总能按下这事,稍后就是再打再罚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自家家事。
要是这几个混账东西死不悔改再口出狂言,那真是不敢想象这事能闹多大。
本来沈珂的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加上这事那他们沈家真就声名狼藉了。
几人慌忙爬起来就想走,但凉月堵在那里将人拦住,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肯让开。
泠筝又一次站在那人眼前,肃然道:“话不过三遍,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谁准你议论我母亲的?”
“你对我母亲的事情有何高见?”
“最后一句,何以见得?”
沈夫人眼见情形不对,深吸一口气凑过去,疾言厉色道:“滚过来给大小姐赔不是,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就敢瞎跟着说?!”
泠筝越过那人肩头看向沈夫人,语气里带着不满:“沈夫人,我就这三个疑问,答了就好,您不必这般急着让人向我认错。”
“况且,要赔不是那也是去给我母亲赔不是,谁都不配替我母亲原谅谁。”
被小辈当众驳了面子,沈夫人脸黑的很难看。
她面色凝重地走到泠筝身边,认出说错话那人是沈谦。
“沈谦,大小姐问话你可要好好答,别扯谎。”沈夫人意有所指地说道。
——别扯谎,你自己认了吧。
沈谦眼睛通红,半张脸颊红里透青高高肿起,黑沉沉的脸上满是屈辱。
他抱拳俯身,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道:“是我的错。大小姐不要生气,今日之话我再不敢乱说。还请,请大小姐宽恕。”
泠筝抱着手臂,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还没回我的话。”
泠筝烦闷地看向那人,到底是从谁开始说话做事可以这样避重就轻的,拿别人当傻子哄吗?
沈夫人见场面不对,快步走过来,柔声宽慰道:“这混账东西认了错,他就再也不敢了,大小姐放他一马可好。今日我府上宴客,就权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回头我带着人上门赔罪,大小姐就给我这三分薄面好不好。”
泠筝看向那人分毫未动的姿态,咬着唇笑道:“沈夫人真是折煞我了。你们话说到这份上,可给我推的太高了。好像大家突然都没错了,就我一个人心胸狭隘,一味的斤斤计较。”
“但我就是这般计较,女儿为母亲正声誉,做任何事都不为过。”
“我母亲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为先皇挡箭而亡。如今竟有人对此有非议,愤慨之余我也很想知道这事到底传成了什么?”
“是我母亲为争宠设了苦肉计自食恶果?还是像沈公子说的那样,我母亲通敌被圣上设法除掉了?”
沈夫人大惊:“大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长公主气度高华,殒身不恤,谁敢置喙半分!”
当年尚华公主为救先皇薨逝,先皇感怀公主忠勇,亲自致哀安葬于皇陵,碑上铭刻烈迹以示其护驾之功,并时时感怀。
圣上即位后又追封“昭毅”二字以表追思,安抚后人。
泠筝冷哼一声,朝着沈谦扬了扬下巴,说道:“不就在这儿吗?沈夫人,这位是……,哦,他理应叫你一声娘,那他也是你儿子了。”
“按我朝律例,造谣诽谤者轻则杖责,再者处斩,重则祸连满门。”
“沈公子,你觉得自己在哪一阶?”泠筝俯身盯着沈谦双眼,连对方瞳仁的变化也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是几树开得正艳的深粉色桃花,蜜蜂嗡嗡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此刻沈谦的呼吸声压过所有,落在泠筝耳朵里分外明显。
沈谦鼻息粗重,呼呼作响,咽不下也吐不出的话语堵在喉间,憋得眼白很快便漫上血丝。
泠筝红唇轻启,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肚鸡肠。”
沈夫人恨恨地看着沈谦,周围几人低头悄悄后退,生怕祸及己身。
沈谦听得面如土色,还没来得及捡起的自尊已被碾成碎渣。
他自知理亏,几番挣扎过后,耷拉着脑袋双眼一闭,认命一般地膝盖先落地,腰却依旧挺得很直。
“今日是我妄言,还请大小姐责罚,切勿伤及无辜。”
泠筝就站在沈谦正前方,她受这一跪时很是心安理得,丝毫没有诧异,更没避开,反而翻了个白眼,拿着帕子遮住半张脸,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略微思索后,她提出要沈谦去官府领罚。
这下众人都坐不住了,诽谤长公主的罪责一旦传出去失的何止是面子,惹得圣上动怒也是难说。
沈夫人也来求情道:“大小姐,念在沈谦初犯就从轻发落吧。只要别去官府,在府里就是天天打着出气都成。算我沈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用得着我们定会鼎力相助,绝不推辞。”
沈夫人略带恳求的语气正和泠筝心意,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她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蹙眉假装思索着。
沈将军驻守边关数十年,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朝中又少有将才,三年五载内怕是难有人顶的上,皇帝必然不愿意在此时开罪沈家动摇人心。
那此事到最后反而容易被捂嘴,让人以为拿长公主作消遣也不过如此,助长风气不说,还会引来无端猜疑。
她本就没打算这么做,只不过为了逼沈家再迈一步而已,不然她怎么提要求?
泠筝沉声道:“难得沈夫人开了口,那我也不好驳了长辈面子,免得让人以为我目无尊长。”
泠筝道:“五日后就是清明,届时我会去祭拜母亲,希望这几日沈公子能时时忏悔拿出该有的态度来给我看。我若满意那就先到此为止,但日后再有传言我依旧来寻你的说法。”
沈夫人忙道:“大小姐肯宽宥这混账,老身感激不尽。想怎么罚他你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泠筝稍作思考,说道:“既然看不到砍头,那就杖责吧。”
“每日杖责六十,叠金银元宝各五百,至清明作罢。清明前日我差人来取金银元宝,当面清点。”
“清晨二十杖,晌午二十杖,黄昏时分再二十杖,一次疼完了沈公子难免不长记性。”
“至于金银元宝,叠得粗糙、难看、敷衍或是不像样的,缺一补十,我会着人细细挑选。”
“沈谦,你可认罚?”
沈谦唇角渗着血,他拧眉回道:“沈谦,认罚!”
“多谢大小姐高抬贵手,在下来日必会相报。”最后几个字语调拖得很长。
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泠筝格外满意,她学着沈谦的语调,道:“好啊,我等你的‘来——日——相——报’。”
有人大惊:“杖责六十?大小姐是否惩罚过重?”
泠筝摆摆手,“怎会?沈公子都不嫌多,你有什么可嫌的?”
“知道为何是六十吗?”
说话之人摇头。
泠筝解释道:“因为我问他三个问题,他一个都没答上来,所以我很不高兴。一个问题二十杖,那是我宽容了。”
沈谦似笑非笑道:“何不一问一百杖给大小姐出气?”
泠筝惋惜道:“怕手上沾烂肉脏血。”
沈谦:“你……!”
沈夫人怒道:“闭嘴!再敢多说半句家法处置!”
泠筝不由多看了沈谦几眼,阴鸷,记仇,歹毒。
这世上比她更没气量的原来在这儿啊。
“对了,刚才说‘泠大小姐为正,永宁公主为侧',还有什么戏台子,上坐之类的,是谁说的?”
沈夫人两眼一闭倚在丫鬟身上,被扶到了石凳上休息。
有人脸色变了又变,就在他咬着牙想要站出来的时候,泠筝抢先道:“左右各位都参与了,一个人可说不了这么多。”
“那就每日陪着沈谦替他数板子吧,数完轮换着来我府上报数。好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几人如释重负般塌下了肩膀。
泠筝侧头扶了下步摇,笑盈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