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寒刃》归浮白

72、秘密 愁眉苦脸的

　　江棠川收回目光，景流霜已经带着温寂月去了后院管家引着江棠川往东边厢房走去，柳条看着温寂月的背影，心里忽然一沉，直觉让她觉得她该给温寂月和景流霜留些独处的功夫。

　　柳条脚步一转，跟上老管家的脚步去了自己的厢房。

　　温寂月跟着景流霜穿过回廊时，依旧敏锐地察觉了这间北院里属于别人的气息，可是她没有多问。

　　回了屋子，景流霜替温寂月梳理好头发，又用热水仔细擦去她身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里衣，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将温寂月轻轻推到床榻边，让她躺下。

　　两个人一直没有交流，都安静地看着彼此。

　　景流霜心里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可是一种近乎于惶恐的不安压着他，让他不敢打破此刻地宁静。

　　温寂月看着景流霜的眼睛，看出那里面压抑的感情，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轻轻抚摸着。

　　但是开口说的话却让景流霜被宣判一般：“景流霜，在襄州时那本古籍是积十从蔺樊春手里拿走，又被你送到宝蕴坊内的吧。”

　　“长生堂坊主，”温寂月眼神柔软，动作更是轻柔，“一直困在一段执念里，所以堂内的长生画卷可以带人参破虚妄。”

　　“你的执念又是什么呢？景流霜。”

　　景流霜眼睫一颤，在这温柔的触碰下忽然生出无限的委屈来。

　　他知道温寂月不喜别人隐瞒，可是他还是隐瞒了他的来历，甚至在温寂月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了她的信任。

　　宝蕴坊内的那本古籍，是他故意让商颐放出消息拍卖的，他只想顺着这条线索去探查觊觎长生的势力。

　　可是却让温寂月卷入，被君元禧察觉温寂月的存在，今日的这些苦难，都是他从那一步起就欠下的。

　　他在君元禧面前可以倔强地说，他会让自己不被温寂月抛弃。

　　可是他内心还是有些无底，因为温寂月的那份通透让他忍不住猜测，而猜测往往比真相更让人不安。

　　此刻温寂月全盘接受他的一切隐瞒、一切不安，甚至不去追究他的卑劣，这反倒让景流霜更说不出话来，只将额头抵上她的手心，许久才哑声开口：“对不起，我欺骗了你。”

　　他很想忏悔，可是温寂月太温柔了，景流霜深刻地知道这一刻的温寂月是因为他而变得柔软，也是正因为如此，这份柔软让他惭愧到无地自容。

　　明月高悬，怎么能让泥尘玷污。

　　景流霜闭了闭眼，还是把额头抬起，咽下哽在喉间的那口气，低声说：“如果当初不是我急于求成，将古籍交给商颐，你的身世就不会引起陛下的怀疑。”

　　“我说我想要和你隐居，想要和你不问世事长相守，是因为我在那一刻预见了颠沛的未来，我倔强地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可是你的痛苦是我带来的。”景流霜声音发颤，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温寂月目光一闪，指尖从他眉骨移开，落回自己膝上。“景流霜，为什么说这些，是因为你想让我将这些你认为的过错都算在你头上，是吗？”

　　“你为什么对自己的痛苦闭口不谈？你为什么身负红谷蝉，你为什么会成为长生堂堂主，你又为什么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这些呢？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在乎你的隐瞒，我在乎你的痛苦。至于你说的关于我的身世是因为你才促成了今日的局面，我并不认可。只要我想去了解，就不会瞒得住，这与你没有关系，这是必然的事情。”

　　景流霜听着温寂月连番的关切、温柔的问题，喉间却像是被堵住了，胸腔里的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让他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发起疼来。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半句：“对不起。”

　　温寂月眼神在听到这句道歉时就变了，她垂下眼睫，说：“景流霜，很晚了，我想歇息了。”

　　景流霜看着温寂月不再看他的眼睛，反倒平静下来，替她掖好被角，他退到门边，低声说：“寂月，你好好休息。”

　　温寂月没有理他，她看着景流霜在门外的剪影，心里平静下来。

　　景流霜的很多情绪都很好懂，而关于温寂月的部分那就更好懂了。

　　温寂月知道该怎样让景流霜退缩，自己越在乎他，景流霜越会把自己缩回去。

　　温寂月默默对景流霜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有限的时间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陪着你走下去了。

　　这段感情是我先说离开的，可是我比你更卑劣。

　　我不愿意让你在这段关系里投注更多的感情，免得你日后要花更长的岁月来忘记我。

　　可是我也舍不得让你忘记我，所以景流霜，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把你推开。

　　徐离氏的书库里，记载了徐离氏历代族人的秘密，而让温寂月眼前一黑的，是那一页记载着徐离氏起源的秘录。

　　邶朝的昭烈太后曾宣召国师入宫问卜，那位国师在殿前只留了一句话——邶朝七世而亡。

　　彼时的邶朝已是第五世，昭烈太后闻言并未震怒，而是为国师赐姓徐离，掌天下典籍、历法、祭祀文书档案。

　　掌握这些不亚于掌握着王朝命脉，昭烈太后最初想让徐离氏搜集天下秘籍，延续邶朝国祚，可是这位一生纵横朝野的太后却在垂垂老矣之时，在归云天最高处与当时的徐离氏家主许下约定。

　　徐离氏世代守护典籍，不得以所知干预朝廷，唯天下大灾大乱方可出世。

　　徐离氏族从那时起便每代服用金乌散，金乌散可使人心志清明、记忆超群，更能锻造筋骨。

　　而金乌散也会抑制服用者的情感波动，令其始终冷静，却也始终冷寂。

　　金乌散的毒素世代累计，便会一代代沉积于血脉之中，至某一代骤然发作，无药可解，到了那时，徐离氏的使命完成，守护的典籍也将随之毁灭。

　　而那一代，正好是距离邶朝灭亡六百年的徐离缘一代。

　　徐离缘下山，是不信这禁锢徐离氏的命数，更想让自己的族人活下去。

　　所以她离开前和她的母亲——徐离氏家主徐离映大吵了一架。

　　母子离心让徐离映没有说出自己内心认同的想法，却也助长了女儿的决意。

　　徐离缘避开看守独自下了山。

　　而在那册书的最后一页，有一句注解。

　　文明的长河无人能够掌控、无人能够真正扭转。

　　强盛的事物终有尽时，而维持长久，需要更新与改变，徐离氏的命运在六百年前便已经写定，无法更改。

　　所以徐离映没有等回女儿。

　　徐离映去世前窥见了二十多年后的大乱，可是徐离氏命途已尽，她能做的，只是将最后一点线索留在书库里，等一个能够回到归云天的人。

　　最终徐离缘回去了，只是每一代徐离氏族人生育之后都会因金乌散气血两亏，徐离缘也不例外。

　　徐离缘回到了归云天之后，看到从前与自己一同生活的族人尽数在金乌散的毒发中死去，唯余空荡的归云天。

　　她又选择了下山，只带了一册记录手抄的徐离氏秘录，也就是温寂月在襄州城外发现的那卷古籍。

　　温寂月结合柳条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天元盟内的传言，她猜测徐离缘再次下山是为了将她从崔持玉那里取来的药还回去。

　　当年徐离缘盗取崔持玉的解药为真，却是为了救回族人，只是徐离氏命数已定，她无力更改。

　　所以她再次下山，要把那药还给崔持玉。

　　可是为什么那册秘录会遗落在襄州城外？为什么徐离缘会殒命于明家宅内？

　　温寂月猜不透。

　　她能从这些信息里知道，自己的命数和徐离缘一样。金乌散的余毒藏在她的血脉里，在归云天那次痛到晕厥，她在下山时反应过来，那是金乌散毒发。

　　短命是徐离氏的宿命。

　　温寂月无法让景流霜承受注定失去自己的痛苦，她能做到坦然赴死，却无法让景流霜经历刻骨铭心的分别。

　　所以就在这里结束吧，当景流霜意识到她的疏离，他就会退缩的。

　　漫长的时间会稀释痛苦。

　　温寂月闭上眼睛，眼角的一滴泪水滚过。

　　那牵连彼此的同心蛊不会起作用，因为徐离氏的血脉蛊毒不侵，金乌散会吞噬一切毒物、蛊虫。

　　这份最开始将他们绑在一起的蛊毒，早就不存在了。

　　而屋外的景流霜听到屋内渐渐平缓的呼吸后，终于转身离开。

　　转过回廊，景流霜看到了坐在亭子里的那个人。

　　一身浅金色锦袍在月光下流转着华贵得光彩。

　　景流霜避无可避，只得坐到那人对面。

　　“愁眉苦脸的，被心上人甩了？”

　　对面那人打趣道。

　　景流霜觑了她一眼，终是塌下肩膀，“你们父女俩还真有趣，一个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就到。”

　　“怎么？京都的繁华看够了，喜欢上了这水乡的温柔了？”景流霜语气很冷。

　　对面那女子却只是笑笑，站起来抻了抻手，语气有些惫懒:“我还是喜欢京都的繁华。”

　　景流霜便又不答话了。

　　对面的女子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边踱步一边说:“听说你前几天威胁父皇，若是那姑娘有个好歹，你也得死。”

　　“啧啧，你怎么这么笃定我父皇会迁就你？”

　　面前的女子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孩子，当朝三公主君毓。

　　“我就一直想啊一直想啊，前日我的门客告诉我，南疆曾出现过一种蛊毒。”

　　景流霜本冷峻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闪过一丝不寻常，君毓不可能放过。

　　她笑了笑，“这蛊毒能让两人同心合意，却也能让人同生同死。”

　　景流霜听到同心合意时肯定了对方说的蛊毒与自己所种得蛊毒不一样，神思便又开始游离起来，想起今晚的事情他心里的忧伤更重。

　　君毓却故作神秘，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这蛊毒名字与它的症状倒是十分适配，就叫同心蛊。”

　　景流霜抬起眼来定定看着对面的君毓，眉梢微微蹙起，面上全是怀疑。

　　“不用怀疑了，赵公公早就探过你的脉，你体内的蛊毒就是我所说的同心蛊。”

　　君毓又坐下，脸上的笑容让景流霜直觉此人接下来的话必定会让他骇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