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寒刃》归浮白

63、寒堇 其花四瓣，

　　晚间，温寂月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滴着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景流霜正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替她绞干发梢。他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后颈，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

　　温寂月坐在暖榻上，半阖着眼，虚虚遮住眼中的倦意。景流霜放下软帕，为她擦上如今徽州城内最时兴桂花头油，指尖顺着发尾一路理到腰际，又将碎发梳理齐整。

　　景流霜看着温寂月着一身月白里衣坐在灯下，黑发衬得面庞更加清丽，这几日的思念越长越高，他一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寂月。”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即使万分想念，也克制着站在一旁，直到温寂月缓缓睁开眼。

　　烛火噼啪一声，温寂月心下一动，看着景流霜面颊旁细微的绒毛，再看他的眼神，那里头沉着的东西她一眼就认得。

　　她定定看着景流霜，伸出手将他拉到身侧坐下，掌心贴上他的面颊，细腻的皮肉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景流霜眼睫轻颤，蹭上温寂月的掌心，又小心翼翼将唇贴上她的手腕，湿热的触感沿着腕骨缓缓滑落，一路向下，最后在她手肘停住。

　　温寂月勾着他的脖颈将人拉进怀里，闻到他发间与自己相似的甜香，将他拥得更紧了一些。

　　景流霜耳尖烧得通红，吻落在她的锁骨下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却烫得温寂月呼吸一滞。

　　她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丝，微微用力。

　　窗外一场雨刚过，温寂月微微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一绺断发。

　　她怔了怔，景流霜注视着她粉润的面颊，察觉她的紧绷，撑起身来，目光落在那绺断发上，随即闷声笑了。

　　他从一旁的小案上取过一物，稍稍凑近一些，温寂月才收拢眼神，看清那是几根墨色长发。

　　反应了一会儿，她终于明白过来，那是他方才替她绞发时，悄悄收起的落发。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斜睨了景流霜一眼：“你这什么······”

　　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见景流霜伸手去捻她掌心里散开的发丝。

　　景流霜将两绺头发并在一处，轻声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绕上那两绺墨发，一圈一圈，缠得缓慢又郑重。

　　温寂月看着那交缠的青丝，刹时红了脸，伸手要夺，却被他顺势扣住指尖。

　　景流霜将那结好的发辫轻轻拢进她掌心，密密握紧，嗓音里藏着笑：“寂月，我说过我很好学，很聪明，对不对？”

　　温寂月咽下一声气音，别过脸不再看他。

　　天色蒙昧时又下过一场雨，温寂月卷在被褥里，半梦半醒间伸手探向身侧，景流霜便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你没睡？”温寂月意识到这点，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景流霜一直看着她，即使夜色深沉时，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也舍不得合眼，眷念地注视着沉睡的她。

　　此刻他低低应了一声，掌心贴着她后心：“我很想你。”

　　直白的话语让温寂月浸在暖融融的天地里，可惜温寂月的思绪也渐渐随着天色清明起来。

　　她还有要紧的事情需要告诉景流霜，即使这件事发生，意味着她又得离开他一段时日。

　　“景流霜。”温寂月的声音有些闷，“我遇见了我母亲的故人。”

　　“他说我的母亲叫徐离缘。”温寂月将手收得紧了一些，感受到景流霜的心跳在胸腔里与自己的共振，才继续说。

　　“她是徐离氏的后人，而徐离氏的族人已经全部消亡，如今只有我一息血脉还尚存世间。”

　　景流霜听到这里，已然意识到什么，可是温寂月没有给他留出其他的余地，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下去。

　　“陛下需要徐离氏守护的书籍，为了找到适合崤朝的治国之道。”

　　“我已答应他们，我会回到祖地，替他寻到他想要的东西。”

　　景流霜呼吸一滞，抬起她的下巴，眼神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却久久没有开口。

　　他已从温寂月的话语里理清了前因后果，也明白温寂月此行的目的，所以也清楚她绝对不会改变主意。

　　他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因为那是属于她的道，他的挽留、犹疑、痛苦，都是对她的轻慢。

　　所以他缓缓点头，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角，说道：“我等你回来。”

　　温寂月便也笑了，贴在他的掌心印下一个吻。

　　“我看过明家的卷宗，发现明家的确有过双生子，可是却有一个夭折了，因此并未留下信息。”

　　“明婵、明娟。”温寂月告诉景流霜这对姐妹的名字，又说起另一个发现，“而在明家罹难的一月前，赤家夫人曾带着赤小珍去了明家。”

　　景流霜身形一顿，起身去外间取回一方纸笺。

　　点燃烛火，他将纸笺递到温寂月面前，摇曳的烛火晃在纸张上，那用颜料勾染出了一簇植株栩栩如生。

　　温寂月看见那形似兰草的叶片托起的花序时，那点紫妖异非常，似一只蝴蝶展翅，静静栖在纸面上。

　　温寂月指尖一顿，认出那抹紫与赤小珍耳后胎记的形状如出一辙，

　　有一线白光自她脑海中闪过。

　　她几乎立刻认出那是她在周小山书房里翻到的书信末尾附着的图案。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落款印花，未曾留意，此刻两相印证，才觉出其中蹊跷。

　　还有一次——在清风峡宋家，从窗隙间望出去，也曾有过那簇紫花，可是当时温寂月却将其错认为停在花圃间的蝴蝶。

　　而这两处的主人，都曾和魔教有过往来。

　　“这是什么？你在哪里发现的？”温寂月抬起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景流霜问道。

　　“赤家的那间院子。”景流霜知道那天温寂月曾进入过那间院子，却因为沈墨与纪荞争吵引来了赤小珍，没能进屋探查。

　　而这几日，赤家众人为了避免官府的过度关注，也放松了那间院子周围的警戒，使得商九和景流霜能趁机进入小院，寻到开锁的法子。

　　那间院子里的所有房屋都被打通，里面的柜子上陈列着一个个锡罐，用油纸密封。

　　而在另一面墙下，是一些半干的花卉，都是同一种，皆用极其昂贵的方法风干、保存。

　　商九从未见过这种花，两个人明白赤家大费周章隐藏的东西一定极其重要，而这似妖似幻的紫色花朵，一看便不是凡物。

　　景流霜检查过后发现这屋子里全部都是这些花，没有别的东西。

　　便退出屋子，将门口的锁恢复，离开时景流霜目光扫过一旁的院落，隐晦地多停留了一些，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疑色。

　　待脱身后，他便立刻绘制了这朵花的图样，不能将实花带出，便凭记忆摹下。

　　与苍云珠等人一一问过，结果大家都不识得此物。

　　商九想要将图样秘密送回长生堂，希望借着长生堂查明此物的来历。

　　可是景流霜却阻止了他，如今中原这几方势力不知有多少是被魔教侵染，绝不能在此刻打草惊蛇。

　　商九便也歇下了心思，抓耳挠腮地捧着图纸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江福渺在替积十配新药时，灵光一现，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一本残破的古书上瞥见的一行小字。

　　寒堇，其根、叶、花皆含毒，味辛、苦。

　　其花四瓣，色紫如蝶，炮制可入药，少量可镇痛定神······

　　后面的文字都被虫蛀毁去，也因库中有比此药更适宜的药材，江福渺便也并未在意。

　　此刻能记起，已是万幸。可是那书在峨眉，且早已损毁，有效的信息也只有江福渺记忆里的寥寥几句。

　　她将这些告诉众人后，柳条忽然想起赤家经营的商线之中，便有北地的药材往来。

　　“所以赤家负责收集——不，甚至是亲自培育这寒堇，然后再借由商队将寒堇输送至魔教。”

　　温寂月将纸笺递回，梳理着：“而这寒堇极大可能就是魔教用来控制那些形似傀儡的人的药物。”

　　景流霜点头，“可是记载太少，无从得知寒堇究竟生长在何地，魔教既要冒险让赤家运输，说明此物不能在干旱之地栽种，必定喜阴喜湿。”

　　可是在徽州乃至整个江南，这种地方实在太多，若是一一去寻，只怕还没摸到寒堇的边，赤家便已察觉。

　　线索似凌乱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温寂月默了默，说道：“还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其中是否还有旁人的手笔，否则单凭赤家，未必敢如此明目张胆。”

　　景流霜认同道：“一旦惊动赤家，便会让隐藏更深的势力缩到更暗处，到时候更难寻找。”

　　好在如今官府有意无意将目光放在赤家，这一批药材未能送出，能够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调查。

　　“当年明家还留有一人，是明婵的乳母，叫做陈阿袖。可是当年的事情也让她疯癫哑口，我想让江师姐去寻她，为她治疗一番。”

　　天色大亮时，景流霜替温寂月绾好了发髻，寻了一对金嵌碧玉莲花簪子簪在发髻旁。

　　推门出去时，柳条和苍云珠已经坐在竹棚下等待温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