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骤雨之夜
一 ...
-
一边躲闪着周边建筑掉落的砖石碎块,一边扛着腹部受伤的乱菊穿梭在楼宇之间,雏森在眼前划过一道虚闪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虽仍有战斗余力,可乱菊急促的呼吸声迫使雏森暂时只能处于单纯逃避躲藏的状态。分神安抚乱菊坚持住,用吊星搭的临时落脚点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把乱菊放置稳妥,施展回道却发现她腹部的开放性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痛苦的呻吟催促着雏森克服对战斗的反感赶快进行下一步动作,不远处三个破面放出的对手还在蓄力,即将再次袭击。
快点啊!怎么完全没有好转……我现在连止血都做不到吗?怎么会这样……
雏森焦急万分,身上忽冷忽热,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诉说着慌张。即使用尽毕生所学,但乱菊的伤口依然不见起势,甚至气息逐渐微弱。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雏森呆愣在原地,看着混兽神再次袭来。
疼痛没有如期而至,但雏森来不及细想这种奇怪感觉产生的原因,在急促的呼吸中闭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五番队的执务室。
声音先于视觉触及神经——
“雏森君处理了这么多文书,每份的字都写的很端正呢,辛苦了。”再熟悉不过的音色敲击鼓膜,却难以再传递关怀与善意。
雏森下意识地回答,“是,蓝染队长!我会继续努力的!”
但好像队长一称已经归属其他人了?没来得及思考便回复了对方的夸奖,甚至笑容还挂在脸上,凝固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好像已经不是这样和平相处的时刻了。蓝染……不是已经背叛护廷十三队,到虚的那一边去了吗?啊!对了,既然再次相遇的话,就问问他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雏森摸了摸左臂的五番队副队长臂章,转身欲问,落入眼底的是五番队执务室的队长办公桌旁打扮古怪的金发男人,正慢慢悠悠地一边翻着杂乱的文件,一边喝着马克杯里的热巧克力。
怎么又只穿着衬衫就来队舍啊……雏森还没开口提醒,就见到男子笑嘻嘻抬头看向自己。
“桃,快来帮我找一下新入队队士的名单~”挥舞着文件册的男子懒散地催促着。
“队长……你……你怎么在这里……”雏森又摸了摸左臂的臂章,确认着自己的身份,嗯,还是五番队副队长没错。指腹摩挲着马醉木的刻痕纹路,雏森汲取着力量。
“上班时间我当然在这里啊,难道要溜出去然后被你捉到吗?快来啦,我还有几份入队证没有盖章~”说着就要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杂乱的文书堆上。
雏森急忙走了几步,试图阻止金发男子把水杯放在文件上,但似乎还是撒了一些巧克力出来,晕染在整个文书上,慌忙擦拭结果整张纸脏得不能再看。叹了口气,“时间还来得及,我重新誊抄一份吧。”
拿过平子笑嘻嘻递来的毛笔,结果墨汁却滴在一旁的文书上。重新在砚台上揩去多余的墨汁,拿起来时却还是滴落在纸上,来回递了几次,被污染的文书默默增加。
“为什么笔都不好用啊!”雏森被不顺心的工作急得哭了起来,平子却肆无忌惮地在旁边放声大笑。看到这样的平子,雏森又急又气,又碍于队长身份不能再说什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桃,醒醒……喂……听到我说话么……”
感觉到肩膀被什么晃动,并不是雏森通常的称呼方式,有点陌生感。努力睁开眼睛,借着忽明忽暗的亮光看到身侧半蹲着刚刚在梦中最后的场景见到的金发男子。好在没有嬉皮笑脸,倒似乎有些焦急地盯着自己。男子看起来无害,雏森本能地判断之后又继续合眼,打算继续刚刚的梦,起码要把弄脏的文件补齐,再好好告诉队长不可以随意乱放杯子在文件上,然后再提醒他在队舍要好好穿上队长羽织,不可以整天穿着衬衫招摇过市。
可是……队长……好像刚刚睁眼看到的就是平子队长吧……
看雏森缓缓睁开眼睛,平子松了口气,又见雏森好像要继续合眼睡去,只好继续摇晃对方肩膀,快醒醒!
意识终于回笼,夹杂着暴雨敲击地面和枝叶的暴戾声响,雏森的意识从遥远的梦境一端回归现实:身边的火堆快要燃尽,在风吹下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担忧地蹲在一旁的正是自己现在的队长。
“做噩梦了吗?”
难以回答的雏森倚靠着洞璧侧身缩了缩,发觉自己正披着平子的队长羽织,大概是自己迷糊睡着时平子给自己披上的吧。回想起梦中的情景,一时有点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又或者是镜花水月的残韵?
半晌,雏森闷声闷气地回了句,“稍微有点。”摸了摸脸,发觉脸颊已经不知不觉被泪水打湿。
“什么叫稍微有点啊……你灵压好乱,呼吸声好粗,我在火堆那边都听到你呼哧呼哧的声音了……”手帕已经递到了雏森面前。
雏森摇了摇头,没有回应平子的好意。
隔着这么大雨声都被听到呼气的声音,不知道该说平子作为队长级死神的听力太好,还是雏森的灵压波动太令平子担忧。
沉浸在梦境中一时难以有所反应,不想被平子追问,雏森干脆把大半张脸缩在羽织下,只露出头顶。
见雏森没有回答,缩进羽织里不想对话的样子,平子一时愣神,又有点揪心,索性放弃回到山洞另一侧,收回了没有得到回应的手帕,在雏森身边的地上坐下。见火势渐弱,又担心雏森着凉,便丢了一些树枝到火堆里。冒雨收集到的树枝含水量太高,火堆发出巨大的哔哔剥剥的声响,亮光也没见增加多少。
面对情绪低落的雏森,平子有点不知所措,隔着羽织拍了拍自己副官的脑袋。又觉得这个安慰不够有效,好在出发前平子带了些甜食,这下总算是派上了用场,果断把羽织从雏森头上拉开一点,塞了一颗榛子巧克力球到雏森嘴里。
意识在甜味的刺激下略有些回笼,雏森终于想起来,自己正在和平子前往流魂街进行斩魄刀修炼。想要和队长增进互相了解,顺带请平子指导自己的斩术,于是把番队的公务妥善安置给三席石和,两人前往流魂街外的森林地区修炼斩魄刀。
为了和雏森测试一下斩魄刀始解的配合,平子特意在传令神机的虚灵压扫描信号中找了虚群分布密集的山谷。两人追逐着小型虚群,最终还是把逆抚和飞梅的始解配合用了出来,看着虚群消失在空气中,得意洋洋的平子收获了雏森“好厉害”的评价。
但山中天气多变,在消灭掉虚群后两人便发觉天空阴云卷积,山谷里一丝凉风都无,空气凝滞,树上的鸟们偶尔发出低哑的鸣声——一切都诉说着此地即将迎来一场滂沱大雨。
雏森和平子凭借贫瘠的野外生存知识搜集了一些尚未被打湿的枝叶,还算走运地在大雨彻底到来之前找到了可以临时避雨的山洞。
大雨彻底袭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沉浸在墨黑的环境里,借着少量的太阳微光看到山洞外的大树被吹得七零八落,雏森在大自然的残酷无情中感觉到一种超出个人情绪的悲壮感。林间飞鸟被暴雨吹落泥潭,再也无力飞上枝头;山间走兽在路过涨水的溪流时不慎坠落,从此将□□归还给大地。
这或许都是命运使然。
长期驻扎在瀞灵廷,雏森甚少来到山区,对这样疾风骤雨的天气下人类与飞禽走兽的渺小难以想象。在山洞口呆愣地看向雨中山林,被平子叫了几次才回过神,发觉在自己神游的时候队长已经把山洞清理出来一块,甚至已经点着了火堆。
“桃在看什么?不冷吗?”
“唔……只是觉得雨好大啊……”雏森试探着伸手到洞外接雨,袖口几乎是瞬间就被雨打湿。
“这样的雨恐怕会下到明天吧,只能在山洞里避雨了,好在有遮蔽处,不必担心淋雨。“平子挪动到洞口看着看了看雏森愣神盯着的地方,没发现什么异样。“别看啦,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一时半会离不开啦。”
两人分食了包裹里的干粮和水,好在出发前考虑到可能有意外情况,准备了一些食物,算是派上用场。天色昏暗,时间倒还早,平子用传令神机通知了技术开发局目前的情况,得到了雨大概要第二天午间才能停的回复。
“那就没办法啦,桃只能和我被困在这里啦!”平子依然保持着好心情,不像雏森蓦地沉浸在骤雨山林的震撼中。
两人商量了轮流守夜,雏森值上半夜,平子守下半夜。又在暴雨声中嘀嘀咕咕聊了好久平子在现世时去海钓遭遇骤雨后归航的冒险故事,直到倦意袭来。听着平子传出均匀的呼吸,雏森用树棍拨了拨火堆,山谷里的气温不算高,即使夏天也需要火堆取暖,好在能坚持到明天。
漆黑的环境让雏森有些不安,听着洞外风雨残暴地路过,不知道黑暗中会不会冲出什么怪兽。雏森把手放在刀柄上,一刻也没有松懈。直到平子在换班时醒来,雏森才放下心依靠着岩洞睡着。
然后就是时间线混乱的梦境了,自己拯救不了乱菊的可怕猜想,前队长叛逃前温和的话语,与现任队长不知怎么好好建立的信赖关系,在潜意识翻涌的梦境中攻击着雏森有些脆弱的神经。直到平子轻触肩膀将自己叫醒……
“队长……我、我……没事。”含着巧克力,又抽噎过还没有完全顺气,雏森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嗯……我们现在都很安全的……”不知道在安慰雏森还是安慰自己,平子也同样陷入了沉思。
听着雏森的呼吸声渐渐平和,灵压也不再像梦中那样剧烈波动,平子略有安心,但也觉得棘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手放在对方的头顶表示安慰。平子眼中的雏森是泪腺发达没错,但除了在四番队的第一次相遇酣畅淋漓地哭了一次,后来平子见到她的每次难过都很克制。不过平子终归还是一个有分寸的人,再怎样关心自己的副队也终究男女有别,所以看平日里雏森恢复元气的样子完全没想过受到背叛的人怎样度过暗夜。看到雏森在梦中抽泣着醒来还是第一次,一时惊诧席卷心头,和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因此沉默的雏森一样,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缓和。
平子诧异雏森所受伤害之深还是超过了自己的预期,再次暗暗自责自己的过去所受的蒙蔽。
要是一百年前……
平子的思绪又飘散到熟悉的路径,只得奋力摇头驱散这一想法。对蓝染的仇恨没有全部告知雏森,完全是为了安抚对方才说过去也不是没有美好的回忆。之后,和雏森在一起的时光让平子渐渐忘记对蓝染的仇恨,雏森在蓝染关照下的成长建立在自己旧日错误之上,看着副官渐渐恢复元气,让平子有一种自己也参与了过去几十年雏森成长的成就感,也渐渐遗忘雏森更是蓝染背叛受害者的事实。自己与假面军势花了几十年控制虚化,那么雏森要花多少年才能克制潜意识里的不安与惊慌呢?
在看到雏森因噩梦而抽泣的当下,平子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再次懊悔。
没有蓝染的话,自己会与雏森相识吗,或者自己大概率只会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女性死神。但灵魂底色相似的人总会相遇,偶然中隐藏着必然。
“是做梦梦到什么了吗?……比如说……蓝染?”平子忖度着雏森的心思,打算在对方回答“是”的时候迅速调侃来转移对方注意力,这一招平子用得得心应手。
听到平子提起蓝染时,雏森的思维依然处于比较混沌的状态,一时竟有些不知怎么回答。说梦到了吗,确实听到了对方夸奖自己书法的声音。说没有梦到的话,也的确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怎么说都不恰当,也或许在梦中见到的并不是那个背叛护庭十三队的蓝染队长本人,而且剥去这一层伪装的外衣后,雏森过去五十年间所熟悉一种的生存方式。
想了想,还是回答道,“稍微有点吧……”
平子苦笑,“什么叫稍微有点呀,是噩梦的话就和我讲讲吧,你的平子队长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摩挲着雏森的脑袋,平子尽量温和地引导雏森聊聊自己从未接近过的潜意识世界。
雏森考虑了一下,还是对着平子说了实话,“梦到蓝……夸我书法写得好……”
一个令平子惊诧的回答,不是被背叛捅刀,而是完全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场景么?“这什么啊……桃书法写得好是客观事实,要他夸奖干嘛?”
雏森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梦到乱菊姐的伤口我怎么都治不好……”想到这里再次自责溢出,乱菊的伤口应该是吉良君治好的吧,明明都不是四番队的队士,自己能做的却那么少,终究还是技不如人,害人害己……
乱菊在空座町确实受伤很重,但想起那孩子的青梅竹马市丸银,平子又对日式里受的伤生起怒意。
“还有……队长弄脏了文书,还嘲笑我……我都没来得及补齐就被你叫醒了……”好像就是这件事让自己在梦中变得激动的,雏森也想不明白,明明平子没做错什么事,自己却抓着不放。
“怎么还有我的事……我好像是弄丢过文件,最后你生气了我有好好补上的嘛……”
雏森并不想和平子纠缠文书的事情,刚从梦中清醒了一些,却无力对现实做过多回应。看着火焰在岩洞外大雨激起的气流中跳跃,影子也在岩壁上荡漾。洞口黑得吓人,大概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吧,暴雨依旧没有停顿的迹象,遮蔽月光的乌云大概要明天才能消散了。雏森仿佛被丢弃在一个无人区,孤寂感席卷全身,当头昏脑涨地在雨中洞穴中醒来时,在摇曳的篝火下,在昏暗的岩壁旁,是否会骇然发现蠢蠢欲动的魔鬼正等待着自己?
好在身侧正传来一丝暖意,是平子加旺的火堆和平子本身。
雏森蜷缩在平子的羽织里,羽织上散发着温和的柔顺剂气味,很熟悉,那是大概是回到五番队不久,平子就向雏森询问过瀞灵廷哪里可以买到推荐的洗涤用品,所以不知不觉间,俩人竟渐渐开始使用相同味道的洗涤剂。嗅闻着熟悉的味道,雏森缓缓有了实感。不再隔着精心烧制的隔音玻璃般听平子谨慎措辞的言语,而是真切地听着对方略带鼻音又有点磕磕巴巴的安慰。
“这就是我现在的队长啊。”雏森在心中默默念叨着,是平时没个正形让自己在梦里都要操心文书工作的队长,也是温柔地默默支持着自己的队长,还是信任着自己、放心配合斩魄刀能力的队长啊。
暴雨笼罩下遮风避雨的岩洞,散发着微弱温暖和亮光的火堆,平子温和的灵压正充满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也拥抱着惊魂未定的雏森。因幻梦而波动的灵压随着意识清醒而渐渐稳定,就像狂风中颤抖的火苗,终于在用羽织挡住乱流后安静下来,灼灼地复燃。想着这些,跨过两人之间微小的间隔,雏森凑近平子,把脑袋浅浅倚靠在对方肩膀。
平子在副队接近的一瞬间肌肉紧绷,想到雏森正在给予的朦胧信任,又缓缓放松。
把羽织分了一半给平子保暖,雏森又把半张脸缩回里面,隔着羽织布料发出沉闷的声音,“队长……你的肩膀好硌……”
“硌也没有办法,你现在只有硌人的队长咯……”
“是,平子队长……”嘴上说着硌人但完全没有挪动,感受到平子那侧传来的温度,再次已经泛起困意的雏森发出闷闷的气声回应着。
“再睡一会吧,离天亮还早。”承受着肩膀处传递的微微负重感,平子还是温柔回应了。
“嗯……”要快点睡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绝对不能让队长看出自己的脆弱,最好让他以为这只是他自己半夜的迷梦和幻觉。迷糊中想着第二天的日程,雏森再次沉沉睡去。
只留下还清醒着的平子,缓缓把脸颊贴近已经睡熟女孩的头顶,试探般互相传递着愁绪和信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