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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阿音 阿音。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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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记得,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割面,阿音感觉身子好像被冻住了,她走不动了。
她终于停了下来蜷缩进墙角,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阿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养济院了。
那年冬天,养济院又来了许多人,和院中的许多人相比,阿音好像要幸运得多,有手有脚,也没有重病缠身。院里的伙计和她说,像她这样的废物什么事都不做,简直就是浪费粮食,院中钱粮短缺,他们要让管事将她这个吃白饭的赶出去。
阿音很害怕,她不想被赶出去,她好不容易有个“家”。
阿音觉得他们说得对,她不能做没有用的废物。阿音很听话,伙计要她做什么她就什么,可她干的活越来越多,吃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她去找那些伙计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喝着酒吃着肉,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阿音只看到了他们手上的肉,以及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她当时就瞪直了眼睛。
下一刻,她被掀翻在地,手臂在石板上磕出血来,衣服也湿了。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伙计看清来的人是个小哑巴,松了一口气。他怡怡然走过去,拿着肉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阿音立刻忘了疼,只盯着那块肉。
“想吃吗?”那人咧开嘴,像看着一条狗一样看着阿音。
阿音一直点着头,她咽了咽口水,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让你劈的柴劈了吗?”
阿音眼睛亮亮的,她连连点着头。
一个耳光骤然袭来,阿音偏过头,笑容僵在脸上,她不解地看过去。
“废物,劈个柴都这么慢,柴都湿了,你不知道吗?”
阿音做错事了,做错事是要挨打的!
阿音越发的小心翼翼,可她总是不能让那些人满意,她好像总会做错事。
“死哑巴,真没用!”
“早点死了算了,少在这碍眼,真晦气。”
阿音反抗不了,她想和他们解释,她真的很努力了她不是没用的废物。她说不出话,只是急急地做着手势,可没人在意,拳脚像雨点一样打在她身上。
阿音受不住了,她逃走了。
冰冷的墙壁为她挡住了一些风,可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阿音裹紧了单薄的布衣,不知道在街上冻死和被院中伙计打死哪个要好些。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就要死了。
阿音捧着手想要哈气取暖,呼出的气在冷风中凝出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阿音想,她果然要死了。
好累。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她要彻底闭上眼睛的时候,一盏笼灯照亮了她。阿音像是见到光的老鼠,一个劲地往墙里缩。
面前的人抬起了手,她惶然一惊,捂着脸紧紧蜷缩起来,浑身颤抖不止,嘴里发出呜呜呀呀的嘶哑的声音,很难听,那是她在求饶。
阿音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她哆嗦着等待剧痛的到来。
是她死在这,碍贵人的眼了吗?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靠近,想象中的巨痛并没有出现。
阿音渐渐放下了手,低着头,余光中看到那个人蹲下身,递来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她在管事手里看到过,拿着就不会感到冷,手上也不会生疮。
阿音被烫得很疼,但她还是紧紧地抱住了暖炉。
阿音不想死。
那人又抬起了手,阿音骇得将炉子一扔,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身子伏倒在厚厚的雪地里,一个又一个响头砸下,阿音浑然未觉额头磕出了血,直到一个温热的手掌将她的额头托住。
好暖和。阿音却一下子将脑袋缩了回来。
她不敢贪恋,唯恐脏了贵人的手。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风雪里,少年一身白衣,面无表情,没有阿音熟悉的鄙夷、厌恶或是怜悯,那个人就像是这冬天里吹的风一样冷。
可他的手很热,暖融融的。
少年伸手要抓她手腕,阿音想躲开却因晃神还是被抓住。少年怕她又要逃,手上用了些力,可当他翻过阿音的手腕看到一片青紫很快又松开了,只是托住她的手腕,翻开她的掌心,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的掌心画了什么。
阿音不识字,她是后来才知道,谢淮愫那时在她掌心写的是“不怕”二字。
阿音虽然不知道少年在写写画画什么,却将那些横竖撇点折记了下来。她见过许多坏人,所以她明白眼前的少年并不想伤害她,她缓缓安下心。
少年将手炉捡了回去,塞到阿音的怀里,阿音忽地就流下泪来。
好凉。她抬手想将泪擦干,可眼里反倒涌出更多泪来。
少年站起身,和雪夜融为一体。他的衣袍被风吹起,像是画上的仙人。
仙人是要走的,要回他的仙宫去的。
阿音忍住泪水,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她不敢眨眼,她怕一眨眼仙人就不见了,她也要死了,虽然她终究是要死的。
可神仙般的少年却向她伸出了手。
“跟我走吗?”
阿音连连点头,又哭又笑。
阿音不用死了。
原来她听得见。许是阿音太害怕了根本没听到少年一开始问的话,谢淮愫原以为她是听不见的。
马夫抱着一兜子热腾腾的白面饼回来。
“少爷,只有这些了。”
谢淮愫还没说话,阿音就已经往那饼子扑去。
阿音已经一连几日没吃东西了,她真的太饿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一个饼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口将半个饼子塞下,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阿音惶恐地看向少年,慌慌张张地就要跪下,可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将她推上了马车。
干净温暖的马车里亮着明灯,阿音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摇着头要出去,可少年却抓着她的袖口,微皱了皱眉。
阿音不敢动了,她贴着门框缓缓坐下。
谢淮愫转身在软垫上坐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着阿音艰难地将干饼咽下去,嘴里没吃完,又咬下一大块饼来,她没吃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淮愫直接将桌上的小茶壶递了过去。
“小心烫……”
他话没说完,阿音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后来才惊觉是热水,她又捂着嘴不肯吐,生生将饼子咽下去才敢张开嘴。
皲裂开的嘴唇碰上热水又渗出血来,谢淮愫叹息一声将锦帕递给阿音。
阿音舍不得用,她拉着袖口往嘴上一抹,悄悄地将帕子收了起来。她看少年一直坐着,转身裹着油纸拿出了一张饼子,她笑着递给谢淮愫。
“我不吃,都是你的。”
阿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眼前的少年是那样的真实,不是神仙,也不会丢下她回仙宫。
过了许久阿音才呆愣愣地继续啃起饼子来。
她一边嚼一边笑着看向谢淮愫,吃一口笑一下。阿音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外面又下起了雪,可这一回,雪落不到阿音身上了。
阿音原来是不叫阿音的,他们都管不会说话的人叫哑巴,年纪大的是大哑巴,年纪小的就是小哑巴。阿音就是那个小哑巴。
她的名字是谢淮愫取的,不对,是阿音自己取的。
来到谢府后,阿音经常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她就是记不清楚谢淮愫那日在她手心是怎么画的,只记得有点、有短线,有一个框框里面还有一条线。
阿音想啊想,每天都在回想,她一定要记起来。她一边想着一边给谢淮愫倒茶,突然她瞥到摊开的书上有一个字和她记的很像。
有点、有框,还有线!
她高兴地指着那个字。
“你在做什么?”
谢淮愫奇怪地看着她。阿音立马收了笑,摇摇头,匆匆就要逃开。
“你喜欢这个字?”
阿音顿住脚步,转身看向他。
喜欢?阿音不知道。但谢淮愫说她喜欢,那就应该是喜欢的。阿音点了点头。
“那就给你当名字吧。”
阿音无父无母没有姓氏,谢淮愫想起市井老人常说的“贱名好养活”,他只希望阿音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阿音。你就叫阿音。”
阿音一愣,立刻点头如捣蒜。
阿音。
小哑巴也有自己的名字了!
平整洁白的纸上落了一个方正隽永的“音”字。
谢淮愫的手和那日一样的温暖,阿音光顾着感受,忘了记“音”字是怎么写的了。
阿音扭头茫然地看向身后的谢淮愫,神色懊悔。
“只再教你一遍。”
只能一次。阿音连连摇头,她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比起自己的名字,阿音更想知道那日谢淮愫在她手心写的到底是什么。她记得,那日他画了好几划,总不可能只有一个字。
阿音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鬼画符似的画着许多意味不明的墨迹。
“这是什么?”
阿音指了指谢淮愫,又点了点自己的掌心。
谢淮愫想起了,但他故意装出茫然的模样。
阿音见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心里愈发着急,她不顾尊卑地拉起谢淮愫的的手,指了指掌心,又在上面画了几划。
谢淮愫眼里带上笑意,他正想再握住阿音的手教她写那两个字,下一瞬,轻浅的笑意忽然凝固,很快消失不见。
他蘸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阿音心心念念的那两个字,就落在“音”字的旁边。
“那日我写的就是这两个字,”谢淮愫声音很轻,阿音险些听不清,“不怕。”
阿音有些失望,谢淮愫没有再握着她的手教他写字,他明明答应了再教一次的。
阿音抬头看向他,却见谢淮愫没看她,也没看纸上的字,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正看着谢淮愫,脸上看不出情绪,他什么话都没说,却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像是遇见了前来索命的无常。
阿音还不想死。
那人视线一转看向惊惧不已的阿音,阿音不敢和他对视,扭头望向谢淮愫。
她伸出手想去拉谢淮愫的袖子,只要轻轻拉住一点,阿音就不怕了。
可还没等阿音触到他的衣袖,阿音就听到谢淮愫沉声开口:
“出去。”
谢淮愫没看阿音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铮身上,不偏不移。
没人敢这么做,除了谢淮愫。
阿音收回落空的手,她提着一口气,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快步从那个男人身边走过,阿音不敢呼吸不敢回头,生怕脖子突然被人拎起。
阿音逃似地跑开,可她突然想起谢淮愫还在那。
那个男人会对他做什么?
阿音脚步一停,她一咬牙又跑了回去,在门口她听到了谢淮愫的声音。
”父亲。”
那个男人是谢淮愫的父亲。
公子从未对她提过,但阿音看得出,他的父亲对他不好。
可阿音什么也做不了。
从那日以后,谢淮愫在府里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少,阿音很难见到他。公子好像有很多事要做,肯定是教不了她写字了。谢淮愫食言了,但阿音不怨他,也不想打扰他,只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
阿音发现谢淮愫教她写字的那张纸被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她捡了回来,自己偷偷照着上面的字迹一遍遍地练。
阿音确信那张纸自己保护得很好,每日练完字就塞回枕头底下,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那张纸突然不见了。
阿音怎么找都找不到。
阿音难过了许久,她只能怪自己不当心。再没有第二张了。
忽然有一日,公子主动来找她了。
谢淮愫告诉阿音,他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整个谢府他信任的只有阿音一个人,他需要阿音帮他。
阿音喜出望外,她什么都没多问,立马点头答应。
看着阿音的笑容,谢淮愫却犹豫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阿音想做一个对公子有用的人。
计划还是失败了。
阿音要死了。
阿音不怕死,可是她好遗憾好遗憾。
阿音成为对公子有用的人了吗?
死之前,她只有唯一一个愿望,她还想再听一次公子唤她名字的声音。
“阿音。”
……
“要给阿音立一个衣冠冢吗?”
谢淮愫沉默了许久。
“不用了,她一直想见见亲生父母,让她找去吧。她不会喜欢这里的。”
谢淮愫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泛黄的纸,那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了什么他很清楚,他没再看一眼。
谢淮愫不明白这张废纸有什么值得收藏的,只知道她很珍惜。
火舌将那张纸一点点吞没,一切都化作了漫天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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