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但重生到嬴政质子时》此路

9、真心相待 祭灶

　　雪停了许久。

　　院子里扫出的空地比前几日又大了一圈，湿漉漉的泥地被冻得有些硬实，踩上去不再黏鞋。

　　赵姬扶着门框，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清冷的空气。

　　她在屋里闷了太久，骨头都有些发僵，今日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头不再昏沉，咳嗽也止住了，便想出来透透气。

　　晨光照在身上能感觉到久违的暖意。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相对而立。

　　政儿和扶苏先生在练习什么，动作很慢，不像寻常武人那般虎虎生风，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扶苏站在嬴政身前约三步远，身姿挺拔如松，微微倾身，一手虚按在自己腹前，一手平伸，掌心向下，示意着呼吸的节奏。

　　“……对，慢吸，气沉，意念随之而下，想象水流归海，绵绵不绝。”

　　嬴政站在他对面，穿着那身短了一截的旧袄，小脸绷得严肃，一丝不苟地模仿着扶苏的动作。

　　他学着扶苏的样子，将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缓缓下按，同时深深吸气，瘦小的胸膛起伏。

　　因为认真，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神态专注得有些执拗。

　　赵姬靠在门边看着，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担忧不知不觉就松了些。

　　自扶苏先生出现，政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沉默地抿着唇，眼神黑沉沉的，将一切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他依旧话不多，身上抗拒他人的冰冷寒意却在消融。

　　“好，停住，感觉气息在丹田……对，就在这里，稳住了，别散。”

　　扶苏观察着嬴政细微的反应，见他小腹处随着呼吸有了起伏，眼神里掠过赞许，声音更温和了些。

　　“现在慢慢呼出来，要匀，想象将体内的浊气寒气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对，就这样。”

　　嬴政依言吐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拉成一道长长的线。

　　吐尽最后一口气，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抬眼看向扶苏，黑亮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扶苏迎着他的目光，肯定地点了下头，嘴角弯起。

　　“很好，比昨日稳多了，记住这个感觉，调息是根基，根基稳了，学什么招式都事半功倍。”

　　他走上前，在嬴政的后腰处轻轻按了按。

　　“这里刚才还是有点紧，放松些，不是让你软下去，是像弓弦一样张而不弛，蓄势待发。”

　　他的手指温热，隔着不算厚实的旧袄传递过来。

　　嬴政的身体僵了一下，依言调整，努力体会着张而不弛的感觉。

　　他没有躲开扶苏的手。

　　赵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政儿从小就不喜人轻易碰触。

　　可对扶苏先生……

　　扶苏似乎并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他纠正完姿势，便收回手，退开两步。

　　“来，我们复习一下昨天学的那个起手式，顺便活动开筋骨。”

　　他拉开架势，每一个转折都故意放慢了速度，方便嬴政观察。

　　“看我的肩和胯，力不能断。”

　　嬴政立刻跟着学起来。

　　孩童的身体到底稚嫩，许多地方使不上劲，动作也难免生涩，但他学得极为认真，眼睛紧紧盯着扶苏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向扶苏靠拢。

　　扶苏一边演示，一边用平实的语言讲解着关键。

　　“这个转身记得脚要扣，膝要随，不是为了好看，要随时能应对来自侧面的推力或攻击。”

　　“手臂抬起时肘莫要抬得太高，腋下需留有空隙。”

　　他说得细致。

　　赵姬看着政儿在晨光中略显笨拙却异常执拗的身影，看着他随着扶苏的指令一次次调整，一次次重复。

　　扶苏不厌其烦地纠正，有时会亲自上手帮他摆正胳膊，有时会蹲下身，指着他的脚的位置讲解。

　　当嬴政终于将一个复杂的衔接动作做得流畅了些，扶苏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

　　他唇角便溢出了属于孩童的细小得意，但很快掩藏了起来。

　　赵姬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自从吕不韦带异人逃向咸阳，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在政儿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了。

　　“今天就到这里。”

　　扶苏收了势，走到嬴政面前，掏出自己的手巾，很自然地递过去。

　　“擦擦汗，莫要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嬴政顿了顿，看了看那块手巾，又抬眼看了看扶苏，伸手接了过来，低低说了声：“谢先生。”

　　他拿着手巾，先小心地擦了擦手上刚才在地上沾到的一点泥灰，然后才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

　　动作有点慢，带着点珍重。

　　扶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走到水瓮边，拿起木瓢。

　　“去喝点温水，慢慢喝。”

　　他自己也舀了半瓢，慢慢喝着。

　　嬴政擦完汗，将叠好的手巾递还。

　　“先生。”

　　扶苏接过，随手塞回袖中，随意地问：“感觉如何？身上可有哪里酸疼？”

　　“手臂和腿有些酸，”嬴政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很舒坦，不似往日那般沉滞。”

　　“那就好，初学是会有酸痛，持之以恒，筋骨开了便会好。”扶苏笑道，目光越过嬴政，看向门口的赵姬，笑容更温和了些，“夫人今日气色大好，看来是可以出来走动了。”

　　赵姬从门边慢慢走过来，欲行上一礼。

　　“全赖先生妙手回春，我感激不尽。”

　　“夫人不必多礼，您能康复便是最好的事。”扶苏侧身避了避，虚扶了一下。

　　赵姬直起身，目光落在嬴政泛着红晕的小脸上，伸手想替他理理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

　　她手指轻轻拂过嬴政的额头，眼中满是慈爱，又转向扶苏，诚恳道：

　　“也多谢先生肯教导政儿这些，这孩子……自小没什么机会像寻常孩童般玩耍习练，能跟着先生学些强身的法子，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扶苏摇摇头。

　　“公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能教他是我的荣幸。”他看向嬴政，语气自然地带了点调侃，“只是公子学起来太认真，我若不用心些，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嬴政听了，耳根微微有点泛红，别开视线，小声道：“先生过誉了。”

　　他抿紧的嘴角又悄悄向上弯了一点点。

　　赵姬看着两人互动，心里因为扶苏神秘来历而残留的疑虑不安，被冲淡了许多。

　　无论这位扶苏先生究竟是谁，来自何方，至少此刻，他对政儿是真心相待。
　　这就够了。

　　“好了，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进屋吧，虽说出了太阳，风还是冷的。”赵姬招呼道。

　　她先进了屋。

　　扶苏和嬴政也进来了。

　　时辰也不早了，扶苏去了灶台前，嬴政也凑过去生火。

　　赵姬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扶苏先生，再过几日便是腊月二十三了。”

　　扶苏切姜片的手一顿。

　　腊月二十三，祭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