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相邦范雎 结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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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坦然道：
“一路见闻是孙儿亲眼所见，心中所想是孙儿亲身所感，归府后，父亲与扶苏先生曾为孙儿讲解秦国法度与历史，孙儿结合见闻，方有所悟。”
“若有不当之处，是孙儿愚钝，学未能精，请曾祖父教诲。”
嬴稷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意味淡去了一些。
“看来，赵国那地方虽为虎狼之穴，却也未必不能磨砺璞玉。”
他淡淡说了一句，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下方的嬴异人。
“子楚。”
“臣在。”嬴异人连忙起身。
“你这儿子教得不错。”嬴稷道。
这是来自秦王的肯定。
虽然只是针对教导的肯定，但对嬴政而言已是极大的认可，对嬴异人而言，更是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嬴异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祖父谬赞，是政儿自己争气，臣……臣未尽到为父之责，令他流落在外，心中愧悔无地……”
嬴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既已归来，便是嬴秦子孙，日后好生教导，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赋心性。”
“是！臣谨遵王祖父教诲！”嬴异人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无限欣喜。
华阳夫人的脸色，在嬴稷说出教得不错几个字时就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很快又用笑容掩饰。
她松开握着嬴政的手，对嬴政道：“还不快谢过你曾祖父？”
嬴政再次对嬴稷跪下，叩首：“谢曾祖父教诲，孙儿定当牢记于心，勤奋向学，不负嬴秦之名。”
嬴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示意他可以退下。
嬴政起身，又对华阳夫人行了一礼，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殿内的气氛，因为秦王的这几句定论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投向嬴政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挑剔，增添了些许惊讶和沉思。
这个从敌国归来的孩子，似乎……并不简单。
乐声再起，舞影翩跹，宴席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接下来的时间，总有人将话题引向嬴政，或问他在赵国的经历，或考较他些学问，有意出些难题。
嬴政一一应对，言辞得体，偶尔引经据典，说出些让在座文士也颔首的见解。
尤其当一位素以博学严厉著称的宗室老者，故意问及对《商君书》中壹刑的理解时。
嬴政略作思索，竟答道：
“先生曾言，壹刑者，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犯国禁者罪死不赦。”
“孙儿以为此乃强国之本，法行于贵，则民不敢犯，刑上大夫，则令必行，昔年商君徙木立信，便是明证。”
这些话由一个四岁孩童在如此场合清晰说出，已足令人侧目。
老者捻须，终是点了点头，不再为难。
嬴异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连太子嬴柱也温和地问了嬴政几句起居，嘱咐他好生读书，注意身体，语气中透出明显的怜爱。
华阳夫人很少再开口，端着酒杯，目光掠过嬴政和嬴异人，晦暗难明。
她精心准备的安插在席间准备发难的几人，因秦王的态度和嬴政的应对，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宴席至尾声，秦王嬴稷有些倦了，对太子嬴柱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准备离席。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嬴稷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目光再次扫过殿内，落在了嬴政身上。
他看了嬴政一眼，对身旁的内侍淡淡吩咐了一句：
“明日，将寡人案头那卷《商君书》节选送到子楚府上，给政儿看看。”
说完，他离去。
殿内再次一静，转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商君书》！
那是秦国变法治国的根本大典，历代秦王必读重臣必修的经典……！
秦王竟然亲自下令，将此书送给一个年仅四岁刚刚归来的王孙看看……
所有人心头剧震。
嬴异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落下泪来。
嬴政也愣住了，没想到曾祖父会给予如此厚重的赏赐。
他连忙朝着秦王离去的方向郑重行礼。
华阳夫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秦王离去后，太子嬴柱也很快被侍从搀扶着离开。
家宴至此算是正式结束。
众人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席。
嬴政轻声道：“父亲，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嬴异人用力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身处宫中，耳目众多，不是谈话之所。
他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随着人流走出殿内。
清风吹在滚烫的面颊上，带来丝丝凉意，让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嬴政微微眯起眼，适应着殿外明亮些的光线，将胸中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他倒是不觉得冷，心里正有一团火在烧。
今天发生的事情，无不代表着权力的门已然被打开了缝隙，门后是荆棘，但也是他渴望已久，可以不再仰人鼻息的道路。
吕不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侧，笑着道：“公子今日应对堪称完美，王上那卷《商君书》意义非凡，回府后需得仔细研读。”
倘若先前他对嬴政还持有静观的态度，那么现在，吕不韦已经彻底认可了这个小主子的存在。
嬴政道：“多谢先生提点，政谨记。”
吕不韦含笑点头。
此子心性，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沉稳，今日之后，咸阳城内关于这位归国王孙的议论，怕是又要换一番光景了。
三人正要朝着宫门方向行去，绕过一处廊庑转角，前方却见一人负手立于道旁，似在赏看院中光景。
那人留着长须，穿着深紫色的相邦官服，外罩玄色大氅，正是当今秦国相邦，应侯范雎。
范雎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嬴异人身上，微微颔首，“子楚公子。”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嬴异人身侧的嬴政脸上。
嬴异人连忙上前见礼：“异人见过相邦，政儿，快见过应侯。”
嬴政上前一步，依礼一拜：“小子嬴政，拜见应侯。”
范雎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方才殿中，这孩子的对答虽显稚嫩，却别有一番见解，更难得的是那不卑不亢的气度，绝不像一个刚从敌国市井归来的懵懂幼童。
范雎开口，“老夫听你论及《商君书》壹刑之要，倒也有几分意思，你今年几何？”
“小子今年四岁。”嬴政道。
“四岁……”范雎捻须，眼中掠过讶色，“这个年纪能知商君，已属不易，在赵国时可曾读书？”
嬴政道，“母亲曾教小子识字，归秦途中，幸得扶苏先生教导，略读过些启蒙典籍与史册。”
“扶苏先生……”
范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关于这位神秘出现在嬴政身边，并成功将其从赵国带回的游士，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今日殿中华阳夫人提及，秦王未予深究，他亦不便多问。
“看来是位良师。”范雎评价了一句，话锋一转，“你曾祖父赐你《商君书》，你可知其意？”
嬴异人和吕不韦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嬴政。
嬴政略一思索，“小子愚钝，曾祖父天心高远，非小子所能尽窥。”
“《商君书》乃我大秦立国之本，曾祖父赐书，是勉励小子勤学秦国法度，小子唯有潜心研读，方不负曾祖父厚望。”
范雎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秦国以法立国，你既归秦，又蒙王上青眼，日后当时时以法为镜，束己修身，亦要明法之利，察法之要。”
这番话带上了几分教导的意味。
以范雎相邦之尊，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宗室幼童说这些，已是极为难得的姿态。
嬴政再次躬身：“小子谨记应侯教诲。”
范雎看着眼前礼数周全对答沉稳的孩子，心中盘旋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秦王的态度便是明证，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嬴政刚归咸阳，虽有父护持，有师教导，但根基浅薄，强敌环伺，正是需要助力之时。
此时结下一份善缘，或许将来……
他范雎宦海沉浮，侍奉秦王这般雄主，能稳坐相邦之位多年，靠的不仅是谋略，还有对人心的把握。
“你年纪尚小，来日方长。”
范雎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他将玉佩递向嬴政，“此佩随老夫多年，不算贵重，权作见面之礼，日后若在学问政事上有不解之处，或许……可来相府寻老夫探讨一二。”
此举一出，连一旁的嬴异人和吕不韦都随之动容。
范雎这是在表态。
嬴政也怔了一下。
他虽年幼，但经过邯郸的艰难岁月和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洞察人心。
他明白这枚玉佩和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先看向父亲嬴异人。
嬴异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狂喜，对儿子微微点了点头。
能得到范雎的青睐，对政儿而言是天大的机遇！
嬴政这才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将其收好。
“长者赐，不敢辞，嬴政拜谢应侯厚赠，定当珍之重之，他日若有所惑，必当虚心向应侯请教。”
范雎受了这一礼，脸上露出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好了，天色不早，想必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府歇息吧，子楚公子，好生照看。”
最后一句是对嬴异人说的。
“是，多谢相邦关怀。”嬴异人连忙应道。
范雎对几人微微颔首，转身，在远处等候的仆从簇拥下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直到范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嬴异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今日之事实在是……峰回路转，惊心动魄。
他低头看向儿子，嬴政正捏着那枚收入怀中的玉佩，眼神幽深，望着范雎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政儿……”嬴异人忍不住唤了一声。
嬴政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父亲，蓦然问了一句：“父亲，应侯他……与华阳夫人，可相善？”
嬴异人一愣，与吕不韦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不韦低声道：“公子敏锐，应侯乃王上肱骨，行事只以王命与国事为先，与后宫……尤其是楚系外戚，向来保持着距离。”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范雎的示好，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还是因为与华阳夫人并非同路，抑或两者皆有？
他先收起了心思。
“走吧，父亲，吕先生，母亲该等急了。”嬴政主动牵起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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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家中，见到扶苏，嬴政先将范雎的事情细细说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扶苏先是一愣。
范雎……？
他立刻思索起现在的年份，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正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相邦范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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