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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信陵君魏无忌 相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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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待了几天,差不多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客栈院子里还有点湿,三个人已经收拾好了。
赵姬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动作利索。
扶苏在掌柜那里结了账,又买了些耐放的干粮,把马车里隐蔽的夹层重新填满。
“都妥当了?”他走回后院,看向母子两人。
赵姬点头,嬴政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先生。”
扶苏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装束,确认没有破绽,便率先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马车。
憨厚的中年汉子已经坐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点点头,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马车驶出客栈后院,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安阳邑的东门走去。
清晨的安阳邑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基本上是早起营生的摊贩在支摊位,打扫门前。
有几个早起的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留下笑声。
嬴政没有像昨天那样好奇的张望,安静的坐在车厢里,耳朵敏锐的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马车很快驶近东门。
远远的,扶苏就发现了不对劲。
东门内外明显多了不少兵卒,都穿着甲胃拿着长戟,神情严肃。
进出城门的车辆行人排起了长队,守卫盘查的格外仔细,每辆车都要掀开篷布查看,行人也要反复核对符传搜身。
队伍缓缓前行,气氛有些压抑。
排在前面的几个商人模样的人低声抱怨着。
“今天这是怎么了?查的这么严?”
“谁知道呢,天没亮就增了兵,听说是上头下的令。”
“该不会是北边又打起来了吧?”
“不像,倒不如说是在找什么人。”
扶苏的心微微一沉,与车厢里的赵姬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姬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的将嬴政往身边揽了揽。
嬴政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小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黑眸透过车帘缝隙,冷静的观察着城门处的动静。
轮到这辆马车了。
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什长带着两个兵卒走了过来。
“到哪儿去?符传!”
中年车夫连忙递上符传,陪着笑脸,“军爷,小的是本地丰隆车马行的,送这三位客人去大梁探亲。”
什长接过符传,目光扫过车夫,又盯着车厢。
“探亲?什么亲戚?住大梁哪儿?”
车夫被问的一愣。
扶苏适时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拱手道:
“回军爷的话,在下扶苏,带着内子与孩子去大梁,投奔内子的姨母,姨母家姓韩,住在大梁西市铜驼巷,具体在哪一户因为很久没通音讯,记得不太清楚,还得去了再细细打听。”
他语气坦然,将准备好的一份简陋家书递了过去,上面简单写着投亲的事,落款是一个捏造的韩姓。
什长仔细看了看符传,又瞥了一眼家书,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想找出破绽。
接着,他示意兵卒。“看看车里。”
一个兵卒上前,毫不客气的掀开车帘,目光锐利的扫视车内。
赵姬低着头,将脸埋在嬴政肩头,似乎有些害怕。
嬴政睁着大眼睛,装出孩童对军士本能的好奇与畏惧,看向兵卒。
车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个包袱和干粮袋,一眼就能看完。
兵卒又用长戟的尾端捅了捅座位下面和车厢角落,没发现异常。
什长皱起眉头,有些不甘心,但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
他挥了挥手,正想放行,旁边另一个守门老卒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目光瞟了瞟马车,又看了看扶苏三人。
什长脸色变了变,重新打量起他们,特别是嬴政。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可能遇到了更麻烦的情况。
他悄悄将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几块分量不轻的金饼。
这是最后备用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用。
就在气氛有些僵硬时,老卒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点牢骚,像是说给同伴听,也像是说给扶苏他们听。
“唉,这差事真是,上头一张嘴下面跑断腿,你说好好的,查什么信陵君的门客?人都跑到赵国去了,还能在这地界待着不成?”
什长瞪了他一眼,“闭嘴,胡说什么!”
老卒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本来就是,大王也不知怎么又想起这茬了,听说是有消息,信陵君的人在魏国附近出现了?这都多久前的事了,窃符救赵,要我说,信陵君那也是……”
“你还说!”什长厉声喝止,脸色难看。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扶苏听的很清楚。
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
他瞬间明白了城门戒严的原因。
魏王这是在搜查可能回来的信陵君旧部门客,因为魏无忌窃符救赵背叛魏国,杀掉大将晋鄙的旧事,魏王一直没原谅这位公子,一直很猜忌。
现在听见风声,自然紧张。
扶苏脑子转的飞快,脸上露出茫然和紧张,小心翼翼的问,“军爷,这是出什么事了?是有强盗吗?我们还能过去吗?”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将袖子里的一块金饼露出一半,借着拱手作揖的姿势,快速塞进了什长的手里,低声道:
“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我们真的是良民,赶着去大梁。”
沉甸甸的金饼让什长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飞快的将金饼塞进袖子里,又看了看扶苏焦急的脸,再看看车里胆小的妇孺,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他也觉得,上面要抓的是信陵君的余党,跟眼前这拖家带口的人没关系。
“行了行了,看你们也不像坏人。”什长挥挥手,将符传和家书丢回给扶苏,“赶紧走,最近不太平,少在外面待着!”
“多谢军爷。”扶苏连声道谢,退回车厢,放下了车帘。
中年车夫松了一口气,连忙挥动鞭子。
马车吱吱呀呀的驶出了安阳邑的东门,把那些森严的兵卒和压抑的盘查甩在了身后。
直到离开城门有一里多地,官道两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赵姬拍着胸口,脸色还很白,“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
嬴政看向扶苏,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清楚记得刚才老卒的话。
“先生,”他开口,“他们刚才说的信陵君窃符救赵是怎么回事?魏王为什么要搜查他的人?这和城门查的人有关系吗?”
扶苏看着嬴政清澈的眼睛,心里很感慨。
这孩子对权谋这些事颇有兴趣。
“找个地方歇歇,我慢慢说给你听。”扶苏对外面说,“陈大哥,前面找个安静的地方停一下,喝口水。”
马车又走了一段,转下官道,在一片背风的山坡后面停下。
这里离大路远,能看见远处的城墙,保证没人听见说话。
中年车夫取下水囊,自己走到远处的石头上坐下,背对着他们,盯着来路。
他们下了车,在草地上坐下。
初春的草刚冒头,还有点凉,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
扶苏组织了一下语言,用简单的话对嬴政讲了那段往事。
“信陵君叫魏无忌,是现在魏王的弟弟,他这个人很有本事,也喜欢交朋友,门客有三千多人,名气很大。”
“很多年前秦军围攻邯郸,情况很危险,赵国的平原君夫人是魏国公子信陵君的姐姐,她给魏王和信陵君写信求救。”
“魏王虽然派了大将晋鄙带着十万军队去救援,但因为怕秦国,就让军队停在邺城不敢动。”
嬴政听的很认真,小脸严肃。
“信陵君很着急,他知道如果邯郸被攻破,赵国灭了,接下来秦国肯定会打魏国,但他劝了魏王很多次,魏王都不听。”
“于是,信陵君用了门客侯嬴的计策,求魏王宠爱的如姬帮忙,从魏王卧室里偷出了调动军队的虎符。”
扶苏停了一下,看着嬴政,“虎符是调兵的凭证,分成两半,大王和将军各拿一半,合在一起才能发兵,偷虎符是死罪。”
嬴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信陵君拿着虎符赶到邺城,要取代晋鄙指挥军队,晋鄙怀疑了,不肯交出兵权,信陵君的门客朱亥用藏在袖子里的四十斤铁椎,当场杀掉了晋鄙。”
听到这里,赵姬轻轻吸了一口气,嬴政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杀将夺兵是很激烈的手段。
“信陵君夺了兵权后,带了八万精兵攻击秦军,秦军没想到魏军会真打,被解了邯郸之围,这就是窃符救赵。”
“这件事之后,信陵君知道魏王肯定很生气,不敢回国,就留在了赵国。”
“赵王对他很好,但他觉得自己背叛了魏国,杀了同僚,所以在赵国很低调,推掉了大部分赏赐。”
“对于魏王来说,”扶苏看向嬴政,“信陵君的行为救了赵国,也帮了魏国,但私自偷虎符杀大将,每一条都是挑战王权的大罪。”
“最重要的是,信陵君名气太响,门客太多,这样一个有本事有威望,还背叛过自己的弟弟,魏王怎么能不忌惮?”
“所以,”
嬴政接着说,“就算信陵君在赵国,魏王也一直防着他,现在听说信陵君的人在魏国附近,魏王就立刻严查,是想抓人,也是想吓唬那些还想着信陵君的人?”
“没错。”扶苏点点头,“城门突然戒严,原因就在这儿,我们只是赶上了。”
嬴政想了想,又问,“那先生觉得,信陵君的人真的会这时候回魏国吗?他想干什么?”
扶苏摇了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也许只是门客往来,他虽然受礼遇,但终究是客居,心里也许想着回国,只是魏王的心结太难打开了。”
他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不过,政,这些暂时跟我们没关系,魏王的注意力在信陵君余党身上,对我们这种普通路人就不会那么上心,这反而是个空子。”
“我们小心点,继续走就行。”
嬴政嗯了一声,低下头,消化扶苏的话。
“好了,喝点水,继续赶路。”
扶苏把水囊递给赵姬和嬴政,“趁着上午天色好,多走一段。”
休息了一会儿,马车重新上路,往东南方向走。
就在扶苏的马车离开安阳邑的时候。
在安阳邑东北方向一百里外,魏赵边境的山林里。
这里山高树密,一处悬崖后面,几间木屋做的很结实,藏在树林里,很难被发现。
最大的一间木屋前,有个木头搭的凉棚。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旧的蓝色衣服,拿着一卷竹简,在阳光下静静的看。
他脸很瘦,有些苍白,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但现在更多的是沉静。
信陵君魏无忌。
他看的很专注,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字上,好像在想别的事。
凉棚外面,两个穿着普通衣服动作利索的仆人正在打扫空地。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管家端着托盘走过来,低声说,“君上,吃点东西吧,是刚采的野山菊和蜂蜜。”
魏无忌抬起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是朱先生啊,放下吧,辛苦了。”
朱亥把托盘放下。
魏无忌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的山,突然问,“朱先生,我们离开邯郸多久了?”
朱亥恭敬的回答,“回君上,离开赵国出来游历已经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了。”魏无忌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摸着杯子,“赵王对我确实挺好。”
朱亥听出了话中的复杂。
礼遇是真的,但客居他乡没法施展抱负的憋屈也是真的,他的心不在赵国。
“君上,”朱亥犹豫了一下,“我们在这儿待了几天了,接下来是往南走,还是怎么打算?”
魏无忌反问道,“最近外面有什么消息?魏国或者邯郸那边。”
朱亥想了想,说,“邯郸那边没啥大事,只是前阵子有些风波,跟秦国留在赵国的那个质子之子有关系。”
“哦?”
魏无忌有了点兴趣,“那个孩子叫嬴政吧?他父亲子楚在咸阳混的挺好,这孩子怎么了?”
“具体不清楚。”朱亥摇头,“听说和赵国公子偃起了冲突,后来那孩子和母亲,还有一个叫扶苏的游士一起失踪了。”
“扶苏?”
魏无忌念了一遍,觉得陌生。
一个游士,一个质子之子,在这乱世里太渺小了,他更关注大事。
“魏国那边呢?大梁有什么动静?”这才是他关心的。
他来到离魏国这么近的地方,不是为了玩,他想知道魏王的态度有没有松动,心里还想着能回魏国出一份力,虽然希望很小。
朱亥脸色变得严肃,上前一步低声说,“君上,安阳那边传回消息,魏王听到了风声,可能知道君上出来了,最近边境查的很严,说是抓土匪,其实恐怕是冲着君上来的。”
魏无忌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他嘴角动了动,露出苦笑,像是自嘲。
“王兄他终究是不放心我,窃符救赵,杀晋鄙,这些事在他心里是过不去的,这是他心里的刺。”
朱亥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担心,“君上,这里危险,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或者回赵国?”
魏无忌站起身,走到凉棚边,看着山涧。
风吹动他的衣袖,背影看着很孤单。
他收门客是为了自保,低调推掉封赏是心里愧疚,但他名气太大,在魏王眼里永远是个威胁。
现在只是靠近一点,反应就这么大。
难道这辈子真的回不去了?
他不甘心。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
“朱先生,”过了很久魏无忌才开口,“你说那个秦国质子之子嬴政,还有那个扶苏失踪了?赵国没找到?”
朱亥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是,消失的很彻底,赵国查了去秦国的路,都没发现。”
魏无忌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
“去西边和北边都没有。”他低声琢磨着,笑了笑,“如果我是那个扶苏,绝对不会走赵王觉得我会走的路。”
他看着朱亥说,“往西是死路,往北也是死路,想活命,想回秦国,他们只有一个方向。”
他伸手指向东南。
“绕道魏国,混在商队和逃荒的人里才可能穿过包围,回到咸阳。”
朱亥明白了,但又皱眉,“可是魏国边境查的这么严,他们怎么过来?”
“正因为严才有空子。”魏无忌手指点着桌面,“魏王的注意力在找我的人,对那些看起来普通的逃难百姓,只要假身份做的好,未必会查到底。”
“而且,吕不韦在咸阳很看重嬴异人,自然也会为嬴政分神,他在魏国安排点接应,不难。”
他停了一下,眼里有光。
“这个扶苏不简单,能带着质子之子从赵国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还让赵偃吃个大亏,这种手段不是一般人,嬴政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他的运气。”
朱亥听的心惊,“君上的意思是,扶苏可能是吕不韦派去的人?”
“未必是明着派的。”魏无忌摇头,“也许是巧合,但不管怎样,他现在护着嬴政肯定会拼命,而嬴政经历了这些磨难,要是能回秦国……”
一个在敌国吃过苦,又有高人教导心智早熟的孩子,要是回到秦国,未来肯定不一般。
魏无忌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他们的逃亡之路居然和他引起的风波撞在了一起。
“朱先生,”
魏无忌坐下,又恢复了平静,“让我们的人不用管魏王搜捕的事,躲开就行,倒是可以留意一下从安阳方向过来的人,特别是带着女人孩子看起来像投亲,但又有点不一样的人。”
“君上是想干什么?”朱亥问。
“不想干什么。”
魏无忌喝了一口水,看着远方,“要是他们真走了这条路,可能会路过,见见这个扶苏还有那个秦国王孙,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说得轻巧,但朱亥知道君上是起了惜才的心。
在这山里待着也闷,关注一下这件事能解闷。
而且要是嬴政真回了秦国,以后也是个大人物,现在留点交情没坏处。
“明白了。”朱亥答应着,退下去安排了。
凉棚下只剩下魏无忌一个人。
风吹过,山林里响声阵阵。
他重新拿起竹简,却看不进去了。
“扶苏,嬴政。”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神色很复杂。
天下又要起风了。
他这个名满天下却没地方待的信陵君,以后又该去哪儿?
*
接下来的几天,扶苏一行人避开了大城市和官道,走的小路。
车夫对这一带地形很熟。
嬴政的表现让扶苏和赵姬都很惊讶,这刚四岁的孩子很适应颠沛流离的生活,不叫苦,每天早上还跟着扶苏练功,在车上还比划着写字,背诵扶苏教的东西。
这一天,他们沿着河谷走,两边山很高。
快中午的时候,在小溪边停下休息。
溪水很清,阳光照在树上,赵姬在溪边洗手绢,嬴政蹲在水边看鱼。
扶苏和老陈检查马车。
“先生,”
老陈低声说,“前面三十里有个野狼峪,地势很险,是必经之路,听说最近那儿不太平,有强盗出没,虽然不怎么杀人,但我们带着家眷还是小心点。”
“野狼峪的土匪是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给点钱一般不为难人,到时候我在车上插上丰隆车马行的旗子,他们认识这旗子,只是得准备点买路钱。”
扶苏明白这些规矩,取出一些钱交给老陈打点。
休息好了,三人上车。
老陈在车上插了一面旧旗子,上面绣着马车和丰隆两个字。
马车继续走,路越来越难走。
一个时辰后,两边山变得很陡,路在山坡和山涧之间,窄的地方只能走一辆车。
风吹过峡谷,里面光线很暗。
赵姬抓紧了嬴政的手,嬴政也板着脸,盯着外面看。
扶苏握住了袖子里的短剑,仔细听动静。
马车慢慢走。
突然,前面拐弯处滚下几块大石头,正好堵住了路。
老陈赶紧拉住马,车停了。
接着,山坡后面冲出来十几个人,拿着柴刀木棍和猎叉,这些人穿的破破烂烂,瘦的厉害,眼神很狠,把马车围住了。
带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刀疤,手里拿着一把破刀,看了一眼旗子,大声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老陈连忙跳下车辕,陪着笑脸拱手:
“各位好汉!各位好汉息怒!小的是丰隆车马行的,送几位客人路过宝地,行个方便!”
说着,他掏出扶苏给的钱袋,双手奉上,“一点心意,请好汉们喝碗酒,高抬贵手!”
独眼大汉接过钱袋,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但独眼依旧狐疑地打量着马车:“丰隆车马行的?车上什么人?”
“是去大梁投亲的,一家三口,可怜人,路上还遭了匪,没多少油水……”老陈按照事先套好的说辞解释。
独眼大汉哼了一声,对旁边一个瘦高个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会意,提着棍子就朝马车走来,想要掀开车帘查看。
与此同时,车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声,仿佛肺都要咳出来,接着是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惊呼和拍背的声音:
“儿啊!儿啊!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在扶苏事先的示意下,嬴政憋气揉红了脸,假装急病发作。
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皱起了眉头。
独眼大汉也听到了,独眼中闪过嫌恶。
这年头,听起来这么厉害的咳疾是最让人忌讳的,谁知道是不是肺痨?沾上了可了不得。
“晦气!”独眼大汉骂了一句,挥挥手,“赶紧走!别在这儿脏了老子的地!”
老陈连声道谢,连忙上车,小心翼翼地从石头缝隙中驱车通过。
山贼也纷纷让开道路,目光警惕地看着马车。
马车加快速度,驶离了野狼峪。
直到将险恶的山口远远抛在身后,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赵姬心有余悸,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亏得先生机灵。”
嬴政已经恢复了正常,小脸上没什么后怕,若有所思:“先生,他们怕病?”
扶苏点头:
“乱世之中缺医少药,一场瘟疫就能毁掉一个村子,他们虽然是贼,但也惜命。”
“装病比亮刀子更有用,尤其是对付这些只为求财并非穷凶极恶的毛贼。”
嬴政认真记下。
老陈也感慨:“公子真是聪慧过人,临危不乱。”
经过野狼峪这一遭,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
两日后,他们抵达了一个较大的镇甸。
此处已离安阳颇远,算是进入了魏国腹地,也不再听闻有关搜捕信陵君门客的风声。
*
另一边。
朱亥匆匆走入凉棚,对正在独自对弈的魏无忌低声道:
“君上,下面的人传来消息,前两日在野狼峪附近,有一辆插着丰隆车马行旗子的马车通过,被峪里的那伙山贼拦下。”
“车上据说是投亲的一家三口,有个孩子当时突发急咳,山贼嫌晦气,就放行了,马车离开后,是朝着林溪镇方向去的。”
魏无忌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丰隆车马行……”
他念出这个名字,了然,“吕不韦的产业之一啊,在魏赵之地颇有脉络,常为他传递消息,运送些特殊的人和物。”
他抬起眼,看向朱亥:“一家三口?孩子突发急病?”
“是,山贼是这么说的,但那车夫应对老练,给的买路钱也恰到好处,不像普通逃难百姓。”
魏无忌放下棋子。
“从安阳方向过来……丰隆车马行……孩子急病……”他串联着这些信息,嘴角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
“恐怕不是急病,是急智吧。”
他轻笑一声,“为了过野狼峪那种地方,装病吓退山贼,倒是个简单实用的法子。”
“这位扶苏先生不仅擅谋大势,对市井江湖的伎俩也很精通啊。”
朱亥迟疑道:“君上认为,那辆车上……”
“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等的人。”魏无忌肯定道,“他们果然走了这条路。”
他站起身。
“既然如此有缘,都快到我家门口了……”魏无忌思索片刻,转过身,“朱先生,准备一下,我们也该动身了去会一会这位……扶苏先生,和秦国的王孙。”
“君上!”
朱亥一惊,“您要亲自去见他们?这……是否太冒险了?他们的身份敏感,我们此刻也……”
“无妨。”
魏无忌摆摆手,带着久违的飞扬神采。
“就在这山林之间偶遇一番,说几句闲话罢了,他们未必知道我是谁,即便知道……在这异国山林相遇又能泄露给谁呢?”
他看向朱亥:“去安排吧,选一个足够清净的地方,我忽然很想看看能从邯郸带人千里奔逃的扶苏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笑了笑,没说完。
朱亥明白了君上的意思。
这天下能入信陵君眼的人不多,能让他产生如此兴趣,不惜微微暴露行迹也要见一见的更少。
扶苏和嬴政看来是引起了君上极大的好奇。
“老奴这就去办。”朱亥不再劝阻,躬身退下。
魏无忌重新坐回石凳前,看着棋盘上未竟的棋局,黑白交错,形势未明。
*
马车驶入镇子时,已是午后。
“先生,”嬴政放下水囊,看向扶苏,“我们在此地要停留多久?”
“看情况。”扶苏撕开一块面饼递给他,“老陈说要去补充些草料,打听一下前面大梁方向的最新路况,若无特别变故,明日一早便可动身。”
嬴政点点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慢慢嚼着,又问:“先生,方才入镇时,我看到街角有几个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也不像行商的人,在茶摊上坐着,目光……扫过了我们的马车。”
扶苏心中微凛。
他也注意到了那几个人,气息沉稳,像是练家子。
不过他们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我也看到了。”扶苏没有隐瞒,温声道,“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是好的,魏国境内鱼龙混杂,有些江湖人物或大户人家的护卫并不稀奇,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们未必对我们有兴趣。”
嬴政嗯了一声,专心吃起饼来。
过了一会儿,老陈拿着些新鲜的菜蔬和一块肉回来了,脸色如常。
“打听过了,前面去大梁的路还算太平。”
他将东西放下,压低声音对扶苏道:“另外,镇上来了些生面孔,看着有点扎手,像是在等什么人。”
扶苏与嬴政对视一眼,果然。
“知道了,辛苦了陈大哥,今晚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是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已收拾妥当。
老陈套好了马车。
就在他们即将登车离开时,车马店一直沉默寡言的老掌柜却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札。
他走到扶苏面前,将信札递上,浑浊的眼睛看了扶苏一眼,又迅速垂下,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魏语低声道:“一位姓王的客人,托老朽转交的,说是给扶苏先生。”
姓王的客人?
扶苏心头一动,面色如常地接过信札,道了声谢。
老掌柜不再多言,转身佝偻着背回了屋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关紧要的托付。
扶苏捏了捏信札。
很普通,在正面写着扶苏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看不出特别。
赵姬和嬴政都看了过来,眼中带着疑惑和警惕。
扶苏对老陈使了个眼色,老陈会意,牵着马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他们,挡住外界的视线。
扶苏撕开了信札。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缣帛,上面是简洁的几行字:
“扶苏先生台鉴,闻君携稚子远来,风尘劳顿,心甚感念,吾乃野闲人士,仰慕高义,愿备薄酒邀君与公子午后于镇东三里外清溪草堂一见。”
信很客气。
这王姓恐怕也是化名。
是谁?
扶苏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
若是赵王追兵,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投书邀约,直接趁夜包围设伏更为有效。
难道是魏国本地某个对他们感兴趣的势力?或是……与城门搜捕有关的信陵君余党?
最后一个猜测让扶苏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将信重新折好,塞入袖中,走回马车旁。
“先生?”嬴政仰起脸看着他,黑眸中带着询问。
赵姬也紧张地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一位……偶居此地的朋友,邀我们午后过去一叙。”扶苏语气平静,对老陈道,“陈大哥,先不回屋了,我们去镇东看看。”
老陈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寻常,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马车驶出车马店,朝着镇东方向行去。
车厢内,赵姬忍不住低声问:“先生,这信……”
“夫人宽心,是友非敌的可能性更大些。”扶苏温声安抚,目光却与嬴政对视着。
嬴政抿紧了嘴唇。
他知道先生既然决定赴约,必然有他的考量。
马车在镇东的街市上看似随意地绕行。
扶苏透过车帘缝隙,仔细观察着街道两侧。
有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农人,呵欠连天的伙计在卸店铺门板,也有零星几个看起来与昨日茶摊上那几人类似的身影,散落在不同的角落。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目光偶尔会扫过街面,尤其是在看到这辆马车时略微停留一瞬,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
像是在确保这条通往镇东的路上,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或意外。
扶苏心中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马车驶出镇东门,沿着一条被车辙压出深沟的土路前行。
行了约莫三里,路边出现一条岔道。
岔道口,穿着粗布短衣的精壮汉子站在那里,看到马车,他上前两步,对着驾车的老陈抱了抱拳,声音粗嘎:
“可是扶苏先生的车驾?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老陈看向车厢。
扶苏掀开车帘,对汉子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汉子不再多言,转身引着马车拐入了岔道。
道路狭窄。
扶苏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马车在林中穿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房舍伫立,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院中打扫得十分干净,不见落叶。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朴实。
另一个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
看到马车驶近,儒袍老者上前几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贵客远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又扫过车厢,最后落在被赵姬牵着手正抬头打量他的嬴政身上。
扶苏下了马车,对老者还了一礼:“老先生客气了,在下扶苏,蒙老先生相邀,不胜荣幸,敢问老先生高姓大名?”
老者呵呵一笑,侧身让开道路:“山野之人,名讳不足挂齿,先生唤我一声王叟即可,此处风寒,还请先生与夫人公子入内奉茶。”
他自称王叟,明显用的是化名。
扶苏也不点破,道了声叨扰,便示意赵姬和嬴政下车。
赵姬有些紧张地下了车,紧紧牵着嬴政的手。
嬴政站在母亲身边,黑眸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整个院落,最后落回王叟脸上。
这老者气质温文,举止有度,不是普通的乡绅隐士。
王叟引着他们走向正中的堂屋。
老陈和引路的樵夫打扮的汉子留在了院中。
踏入堂屋,室内陈设简单雅致,一桌四椅皆是竹制,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图,看题跋并非名家,但笔力不俗。
分宾主落座后,一名动作十分利落的仆妇奉上清茶。
茶是普通的山茶,沏泡得法,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清香。
“山野之地,无甚好物款待,只有清茶一盏,野蔬几碟,聊表心意,还望先生勿怪。”王叟端起茶盏,示意道。
“老先生客气了。”
扶苏也端起茶盏,不急着喝,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不知老先生邀我等前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王叟放下茶盏,抚须微笑,“实在是老夫闲居于此,平日里少有客至,甚是寂寞,前日听闻镇上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远客,尤其是这位小公子。”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嬴政,“小小年纪沉稳有度,令人见之忘俗,老夫心中好奇,又听闻先生似乎颇通文墨,故而生出结交之念,于是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但扶苏一个字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