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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离开邯郸四日 赵王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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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
邯郸西市,骡马市后巷。
四周充斥着牲畜粪便和草料混杂的刺鼻气味,几辆破旧的货车静静停放在角落里。
其中一辆装着半人高木桶的板车旁,两个普通的脚夫正蹲在车辕边,就着一盏灯微弱的光,默默嚼着干粮。
扶苏牵着嬴政的手,赵姬紧跟在后。
三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粗糙的赵人短褐,脸上用特制的药汁略微改变了肤色,看上去就像是赶路的贫苦人家。
他们来到板车旁。
一个脚夫抬起头,目光与扶苏微微一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板车上两个看起来密封的大木桶。
木桶盖子被轻轻移开一条缝,里面空空如也,内壁却衬着厚实的油布,隔绝气味。
没有犹豫,扶苏先将赵姬扶入一个木桶,低声道:“夫人,委屈片刻,无论听到什么都切勿出声。”
赵姬脸色发白,却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
扶苏帮她调整好姿势,小心盖好盖子,留了细微的透气孔。
然后他看向嬴政。
嬴政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无比,黑眸没有丝毫恐惧,露出灼热的期待。
“先生。”
他低声唤道,伸出手。
扶苏握住他冰凉的小手,用力一握,然后将他也抱起,放入另一个木桶。
“怕吗?” 扶苏低声问。
嬴政摇头,声音透过木桶有些发闷。
“不怕。”
扶苏笑了,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我们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邯郸城的轮廓,翻身进入了另一个稍小的木桶。
盖子合拢,视线隔绝,世界陷入一片带着木头和油布气味的黑暗。
板车微微晃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枯燥的吱呀声,混在清晨第一批出城货车的队伍里,朝着西城门缓缓驶去。
城门口,守卒明显是得到了什么风声,盘查比往日严格许多,尤其是出城的货车,每辆都要掀开查看。
轮到这辆腌菜车时,一个守卒用长矛敲了敲木桶。
“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驾车的脚夫陪着笑脸,递上几枚钱:“军爷,都是往邺城送的腌菜,味儿冲,别污了您的眼。”
说着,他掀开了边上两个木桶的盖子一角,浓烈咸涩的腌菜味顿时冲了出来。
守卒捂着鼻子退后两步,嫌恶地挥挥手:“快走快走!下一辆!”
车轮再次转动。
吱呀……吱呀……
驶出了高大的城门洞,驶过了护城河上的吊桥。
板车彻底离开邯郸,驶上通往西南方向的官道,木桶内的扶苏轻轻闭上了眼睛。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黑暗颠簸的木桶中,嬴政蜷缩着身体,小手紧紧握着扶苏之前送他的小老虎木雕,贴在胸口。
他能听到车轮滚滚,感受到晨风穿过木桶透气孔的微凉。
邯郸……正在身后远去。
冰冷的目光,恶毒的言语,沉重的监视,还有赵偃那张扭曲疯狂的脸……都在远去。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带着新生的兴奋。
他知道前路漫长,知道魏国并非坦途,或许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他只想感受颠簸且自由的味道。
父亲,秦国,我来了。
这个天下……我来了。
板车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方向,一路行去。
*
板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远处邯郸城高耸的城墙彻底变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
路边开始出现稀疏的林木和田野,冬日的土地裸露着,覆盖着未化的残雪,空气清冷而凛冽,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驾车的一个脚夫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无人跟踪后,轻轻吹了声口哨。
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旁。
另一个脚夫跳下车,警惕的扫视四周。
他走到装载木桶的板车旁,依次敲了敲桶壁,低声道:“三位,可以出来了,安全。”
木桶盖子被推开。
赵姬先探出头,头发散乱,在脚夫的搀扶下有些笨拙的从桶中爬出。
脚踩在土地上,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身体晃了晃随即站稳,脸上露出解脱的神情。
紧接着是嬴政。
扶苏托了他一把,嬴政手脚并用的爬出木桶,小小的身体站在车板边缘,一时站立不稳。
扶苏扶住他的肩膀。
“站稳了,政。”
嬴政点点头,抬起眼眸,第一次毫无遮挡的望向这片天地。
晨光熹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逐渐浸染开金红,寒风毫无阻碍的吹过他稚嫩的脸颊,带着陌生的旷野气息。
视野所及是延伸向远方的黄土道,是道旁枝桠狰狞的树木,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没有那些从门缝窗隙后投来的充满恶意的视线。
天高地阔,四野苍茫。
嬴政怔怔的站在原地,黑眸里倒映着这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小小的胸膛起伏着。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前路,潜伏的危机,都刺着他敏锐的神经。
更多的是冲破牢笼后的轻快,对这片天地的本能渴望。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试图将外露的情绪压下去,挺直了单薄的小身板。
他装出眼前景象与平日所见的邯郸陋巷并无不同的姿态。
放大的瞳孔,不自觉屏住的呼吸,悄悄握紧又松开的小拳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扶苏站在他身侧,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嬴政努力维持小大人风范,却又忍不住被旷野晨光吸引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酸软与欣慰。
他将年幼的父亲,从那座充满屈辱监视与危险的城池里带了出来。
前世记忆中,父皇的童年是在邯郸的泥泞与冷眼中度过。
直到数年之后,因曾祖父秦昭襄王去世,祖父继位,父亲子楚被立为太子,他们母子才回到秦国。
那几年的质子生涯,日复一日的折辱与恐惧,是否作为毒种深埋在父皇心底,影响了他日后对六国的态度,对权术的运用,对至亲之人的猜疑与冷酷?
扶苏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终于能自由呼吸一口邯郸城外空气的嬴政。
历史沉重的车轮,因他的到来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上辈子,他接到一纸赐死诏书时,也曾想过,若早年能多一分理解,少一分畏惧,结局是否会不同?
午夜梦回时的不甘,深埋心底未能宣之于口的孺慕与渴求。
今生,是否真的有机会避免?
扶苏的目光停留在嬴政被晨风吹的发红的耳廓上,心中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他要护着他,不只是护他性命,更要护着他。
“先生?”
或许是扶苏注视的目光太久,嬴政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过头疑惑的看向他。
扶苏蓦然回神,对上那双清澈中带着探寻的眼睛。
方才心头的万千感慨瞬间沉淀下去,化作唇边一抹笑意。
他伸手,极其自然的替嬴政理了理在木桶中蹭的有些歪斜的衣领,又拂去他肩头沾上的一点木屑。
“没什么,只是看政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色,有些出神。” 扶苏语气温和,“可觉得与邯郸不同?”
嬴政认真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很大,很空旷,没有那么多房子和人,也没有墙。”
“以后还会看到更大的天地,更多的风景。” 扶苏温声道,指了指杨树林另一边,“走吧,接应我们的人应该等在那里了。”
果然,树林另一侧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健壮的驽马,车辕上坐着戴破毡帽的老车夫,正低着头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车夫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
是震一安排的人。
扶苏心中一定,上前拱手:“老丈,劳烦送我们一程,去前面最近的城。”
老车夫慢吞吞的嗯了一声,含糊道:“三个人?路可不近,价钱……”
“价钱好说。”
扶苏从怀中取出震一给的木盒打开。
里面除了应急的药物和金饼,还有一枚铁制符牌。
他将几枚普通的赵国刀币递了过去。
老车夫接过钱掂了掂没再多问,掀开了车帘:“上来吧,车里备了水和干粮,坐稳了。”
车厢内比外面宽敞些,铺着厚实的旧毡毯。
角落里放着水囊和几个油纸包,散发出面饼和腌肉的香气。
赵姬先上了车,坐稳后,伸手将嬴政也拉了上去,扶苏最后上车,放下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
老车夫挥动鞭子吆喝一声,马车启动。
赵姬紧紧挨着儿子,手还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后怕。
嬴政跪坐在车窗边,掀起毡帘的一角,看着外面后退的景物。
田野,村落,河流,远山,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看到了一群在枯草地上刨食的麻雀,看到远处田埂上扛着农具早出的农人,路旁枝头一只灰扑扑的鸟雀振翅飞起。
这些景象在邯郸并非看不到,但感觉不同。
在邯郸,看到这些只觉得是困苦生活的背景,而此刻看着这些,他觉得心口一直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随着马车的前行正在一点点消散。
扶苏没有阻止他。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放下毡帘,转过身。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不稳重,抿了抿唇,坐直身体,看向扶苏。
“先生,我们这是往魏国去吗?”
扶苏点了点头,从水囊里倒出温水,递给他和赵姬。
“嗯,赵国西边通往秦国的关隘必然已被严密监视,我们只能先向东南绕道魏境,再寻机返秦。”
赵姬捧着温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下肚,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忍不住问:
“先生,赵偃昨夜那样兴师动众结果扑了个空,还被李挚将军当场拿住,赵王会如何处置他?”
提到赵偃,赵姬的眼中残留着惊惧,但更多的是快意的期待。
嬴政也立刻抬起头,黑眸灼灼的看向扶苏。
扶苏放下水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处置?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思索片刻,缓缓道:“赵偃犯了几桩大忌,私自结交军中将领调动宫中甲士,此乃干涉军权图谋不轨的铁证,任何君王都无法容忍,尤其是在秦赵边境不宁的敏感时期。”
“他调动甲士并非为了公事,而是为了构陷私怨,目标还是身份敏感的秦国质子,此事若传扬出去,赵国朝廷颜面扫地,更会予秦国以口实。”
“赵王为了平息事端堵住悠悠众口,也必须重惩。”
“我猜,赵王此刻恐怕是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愚蠢狂妄至此,怒的是他险些酿成大祸。”
“轻则削去一切爵禄封号,圈禁至偏远冷宫非诏不得出,形同废人,重则……” 扶苏顿了顿,“恐怕连公子身份都难保,贬为庶人流放边地也不是不可能。”
赵姬听的倒吸一口凉气,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嬴政之前就预料到这种结局,他想起扶苏教他的,对付赵偃这种人,要让他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如今这代价正在应验。
“这是他应得的。” 嬴政低声说。
“此事一出,邯郸的视线会被赵偃彻底吸引过去。” 扶苏道,“赵王需要时间处理这桩家丑,整顿内务,短期内应无暇他顾,这对我们离开赵国进入魏境是有利的。”
“那接应我们的人,可靠吗?” 赵姬还是有些不安。
“是吕不韦先生安排的人。”
扶苏道,“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们都希望政能平安返秦,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以后等到了秦国回到了咸阳,面对的可能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吕不韦的投资,父亲子楚的亲情,都将被放在权力与利益的天平上重新衡量。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嬴政重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变化的景色,看了许久,突然轻声问:“先生,魏国是什么样的?”
扶苏怔了怔,想起前世他对魏国的了解,多来自史书和那些来自魏地的门客描述。
此时的魏国,早已不复之前的强盛,夹在秦、赵、楚、齐之间,国土日削。
“魏国地处中原,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曾是强国,如今稍显衰弱。”
“但大梁城很热闹,有很多来自各地的人,有很多在邯郸看不到的新奇事物,那里的人说话口音与赵人略有不同,服饰饮食也有些差别。。”
扶苏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
嬴政认真的听着,眼中好奇更甚,“那我们到了魏国该如何行事?”
“我们需要新的身份。”
扶苏道,“震一先生给了我们信物,但具体如何伪装如何应对盘查还需谨慎,届时我们要扮作投亲的母子或者行商的家人。”
“政,你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在抵达安全之地前尽量少说多看多听,保持在邯郸时的行事作风。”
“我明白。” 嬴政点头想了想又问,“先生,魏国也有赵偃那样的人吗?”
扶苏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哪里都有好人坏人,有智者蠢人,魏国的贵族公子未必个个如赵偃般骄横愚蠢,但也需小心应对。”
“不过政,外面的世界很大,不止有赵偃这等恶人,也有姬丹这样可以结交的朋友,还有市井中那些虽然生活困苦却仍在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望着嬴政清澈的眼睛。
“你要看的不只是危险和敌人,也要看看这世间的其他模样。”
嬴政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旅途漫长。
起初的新奇过后疲惫感渐渐袭来。
赵姬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靠着车厢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嬴政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扶苏伸手将他揽过来。
“睡吧,路还长,等到了有趣的地方先生叫你。”
嬴政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他鼻端萦绕着扶苏身上清爽温暖的气息,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抵挡不住倦意,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扶苏臂弯里,沉沉睡去。
扶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的更舒服些,拉过旁边备着的旧毯子盖在他和赵姬身上。
车厢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扶苏靠着车厢听着外面单调的车轮声,目光落在嬴政恬静的睡颜上。
他熟睡微微张开的嘴唇显得格外稚气,紧握的小拳头也松开了,露出掌心被焐的温热的小老虎木雕。
这个在未来将令天下震颤,让他国君王寝食难安的孩子,此刻毫无防备的睡在他身边,依赖着他的保护。
一种满足感和责任感充盈了扶苏的心胸。
他轻轻拨开嬴政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低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睡吧,政。
好好睡一觉。
等醒来,便是新的天地了。
马车向着西南方向一路不停。
沿途经过几个小的村落和驿站,老车夫对路线极为熟悉,总能避开设有关卡或盘查严格的大路,选择僻静通畅的小道。
饿了便就着冷水吃些干粮,渴了有水囊,入夜赶不到合适的城镇便在马车里将就一宿。
赵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便发现,这风餐露宿的旅途比在邯郸那间陋室中日夜提心吊胆的日子要安心的多。
嬴政对野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他会仔细看老车夫如何生火,如何辨别可食的野菜,如何通过星象和路标判断方向。
嬴政默默记下沿途经过的河流山隘的名字,观察不同村落屋舍的样式和人们的衣着口音。
他问题很多,只在合适的时候询问扶苏或沉默寡言的老车夫。
扶苏趁着旅途的间隙,继续教导他。
认字不再局限于陶片,扶苏会随手折下树枝,在泥土上写下沿途所见的地名。
嬴政听的极为专注,黑眸中光芒闪动,常常陷入沉思。
这一日中午歇脚时,老车夫不知从哪儿摘来几个冻的硬邦邦的野山楂,用火烤软了分给三人。
嬴政小口咬着酸涩的山楂,抬头问扶苏:
“先生,你说赵国如今内忧外患,赵王为何还要花费大力气监视我们,纵容赵偃欺凌我们?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只会让父亲……让公子子楚更恨赵国吗?”
扶苏有些惊讶的看了嬴政一眼。
他想了想答道:“赵王自然知道,但帝王心术很多时候并非基于简单的爱恨,他将你们扣在邯郸,是告诉咸阳的公子子楚,赵国手中握着他的软肋。”
“至于赵偃的欺凌……”
扶苏声音冷了些。
“无论是默许还是疏忽,都传递了一个信号,你们在赵国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在赵王一念之间,他要的就是这种掌控感,让对手被牵制的手段。”
“那如今我们逃出来了,赵王这筹码就没了。” 嬴政逻辑清晰,“他会如何?”
“会愤怒,重新评估公子子楚在秦国的分量和我们出逃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扶苏道,“但眼下他有更头疼的事要处理。”
他指的是赵偃。
嬴政明白了,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吃着山楂。
酸的微微蹙眉,他却不肯吐出来。
就在这时,去远处探路的老车夫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前面十里左右是三岔口,通往魏国邺城方向的必经之路,那里有个赵国驿站也是税卡。”
老车夫低声道,“这几日盘查严了许多,对前往魏国方向的车辆行人,尤其是携带妇孺的查的格外仔细,我们这辆马车和打扮怕是不好过。”
赵姬脸色一白。
嬴政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山楂,看向扶苏。
扶苏蹙眉:“绕路可行吗?”
老车夫摇头:“绕路得多走两三日,而且其他小路未必没有暗卡,这税卡是明面上的反而好应对些,就怕有暗桩识破我们的伪装。”
他看了一眼扶苏,“先生,您看……”
扶苏沉思片刻道:“先靠近看看情况,若是常规盘查我们手续齐全,或许能过,若是不行……”
他看向老车夫:“老丈可知这税卡附近,可有能暂时藏身疏通关节的人?”
老车夫目光闪了闪,嘶哑道:“疏通代价不小,未必可靠,至于藏身,税卡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倒是隐蔽。”
嬴政蓦地开口:“先生,我们能不能装作是投亲遇匪,财物被劫,只剩下一辆破车和随身干粮的落魄人家?”
“税吏盘查,无非是怕奸细和逃犯,或者是想捞些油水,我们看起来越惨,越不想有油水可捞,也许就越不会引起注意。”
扶苏和老车夫都是一愣,看向嬴政。
扮作遇劫的难民,固然能降低被盘剥的嫌疑,但也可能因为形迹可疑而被反复盘问扣留。
不过,这思路确实值得考虑。
“可以一试。”
扶苏沉吟道,“细节需完善,遇匪的时间地点都必须说的通,我们的衣着车马也需做些处理。”
他看向老车夫,“老丈,可能要委屈你和这辆车了。”
老车夫咧嘴一笑:“老汉明白,这车本就半旧,弄点泥土草屑再撕破点篷布不难,至于衣服……”
他打量了一下三人,“几位这身打扮打扮倒是挺符合逃难的,就是脸太干净了些。”
半个时辰后。
一辆看起来破旧,篷布沾满泥浆草屑,轮子有些歪斜的马车吱吱嘎嘎的驶向三岔口税卡。
驾车的老父愁眉苦脸,脸上蹭着灰,额角还贴了块污渍。
车里,面色憔悴发髻散乱的妇人搂着个脸上抹了灰眼神怯生生的幼子。
两人裹着打着补丁的旧毯子,瑟瑟发抖。
马车前后,还零零散散走着几个行商和百姓。
税卡设在路口用木栅栏隔出通道。
五六个税吏和士卒缩在避风的棚子下,他们呵着手,不耐烦的吆喝着过往车辆行人接受检查。
轮到这辆破马车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税吏斜着眼走过来,用木棍敲了敲车板。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车里装的什么?符传拿出来!”
老车夫颤巍巍的递上伪造的符传,哭丧着脸,诉苦:
“军爷,行行好,我们从李家庄来,去邺城投奔孩子他舅,路上遇了山匪啊!抢了我们的盘缠和行李,就剩这辆破车和干粮了。”
“孩子他娘都吓病了,求军爷快些放我们过去吧,孩子怕……”
税吏皱着眉检查了一下符传,又掀开车帘往里看。
车里母子二人紧紧偎在一起,面黄肌瘦,眼神惊恐,车里除了破毡毯和几个空瘪的包袱确实别无长物,连个箱子都没有。
“山匪?在哪段遇的?多少人?什么样?” 税吏例行公事的问,目光在赵姬和嬴政脸上扫过。
老车夫按照事先套好的说辞结结巴巴描述了遇匪经过,地点选在了一处有流寇出没记载的荒野。
税吏听了不置可否,又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用木棍捅了捅车底的稻草。
最后他目光落在老车夫腰间的旧褡裢上。
“一点值钱的都没了?” 税吏眯起眼。
“真没了啊军爷!” 老车夫慌慌张张的解下褡裢,倒出里面仅有的几枚赵国小钱和半块干硬的饼子,“就剩这些了……军爷,行行好,赏条活路吧……”
税吏嫌恶的瞥了一眼那点寒酸的财物,又看了看车里病弱的妇孺,似乎也觉得确实榨不出油水,挥了挥手。
“晦气!快走快走!别挡道!”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老车夫千恩万谢,连忙爬上车辕挥动鞭子。
马车吱吱嘎嘎的通过了税卡,驶上了通往魏国邺城方向的官道。
直到税卡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车厢内的三人才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赵姬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悄悄用袖子擦掉了脸上部分灰渍,黑亮的眼睛看向扶苏,带着小小的得意和询问。
扶苏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方才在税吏盘问时,嬴政表现出的受惊孩童的怯懦与依赖,毫无痕迹。
他善于审时度势,也能完美的隐藏自己。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加快了些。
老车夫低声说了句:“前面再走三十里有片树林,有人接应,我们在那里换车,这车太显眼了。”
在密林边缘,另一辆保养更好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驾车的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双方没有交谈,迅速交换了车辆和干粮饮水。
老车夫对扶苏拱了拱手,低声道:“先生,老汉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由这位兄弟送你们一程,之后如何,便看先生自行安排了,保重。”
说罢,他跳上破旧马车,头也不回的驶向另一条岔路,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扶苏三人换乘新车。
中年汉子比老车夫更沉默,驾车技术极好,马车又快又稳。
据中年汉子含糊透露,赵国那边已经发现了质子失踪。
他们正在暗中加紧搜捕,尤其是通往秦国的各条要道。
他们必须尽快进入魏国,利用两国边境管理的疏漏和魏国复杂的形势隐藏行踪。
颠簸的马车里,嬴政没有再睡。
他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先生,我们离开邯郸,有几日了?”
扶苏算了算:“四日了。”
“四日……” 嬴政喃喃重复,“邯郸现在一定很热闹吧。”
*
邯郸,王宫。
气氛凝重的让人窒息。
赵王脸色铁青坐在御案之后。
他手中捏着一卷刚刚由廷尉府呈上的关于公子偃一案的奏报,手背青筋暴起。
下方公子偃的生母,赵王的宠妃哭着跪伏在地不住地哀求。
“王上,王上开恩啊!偃儿他年纪小,不懂事,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求王上看在臣妾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求王上留偃儿一条性命啊!”
赵王额角突突直跳,看着哭成泪人的爱妃,心中又是恼怒又是疲惫。
奏报上写的清清楚楚,赵偃私自结交卫尉军侯,调动一队宫中甲士。
他勾结数十市井匪类深夜埋伏于街市,意图何为?
人赃并获时,他口口声声是为了抓捕通敌叛逃的秦质子,结果秦质子母子连同那个扶苏早已不知所踪!
如今满朝文武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说他赵王教子无方,赵国公子荒唐暴戾,宫中卫戍形同虚设。
虽然目前秦质子的失踪没有证据显示与赵偃的行动有直接关联,但这时间点太过巧合,简直是将把柄往秦国手里送!
可以想象咸阳那边一旦得知消息,会如何借题发挥!
这个逆子!蠢货!